第908章 纸马儿(2 / 2)

“灵物若失凭依,要么烟消云散,要么……”杨璞顿了顿,“化为精怪,为祸一方。”

正说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闯进来,正是镇上开赌场的赵三。

“杨老哥,听说你家侄子得了匹神马?”赵三眼珠乱转,“我出十块大洋,买你那匹马!”

二愣忙道:“不卖不卖,这马跟我多年……”

“二十块!”赵三加价。

杨璞冷冷道:“赵三,你那赌场里不干不净,莫要打这马的主意。”

赵三脸色一变,悻悻而去,临走时却狠狠瞪了老马一眼。

此后数日,二愣发现总有人在他家附近转悠。他多了个心眼,夜里将马牵到屋中同住。

第七日夜里,二愣被一阵异响惊醒。只见窗外人影晃动,接着门栓被撬开,两个黑影摸了进来,直奔马厩方向——他们不知马在屋内。

二愣刚要喊,怀中被褥里忽然飞出一道红光,落地化作一匹枣红马,正是剪纸马的形状,只是略有些透明。纸马长嘶一声,冲出门去。

外面顿时响起惊呼声和奔跑声。等二愣追出去,只见两个黑影连滚带爬跑远了,地上掉着一包东西,捡起一看,竟是蒙汗药和绳索。

纸马站在院中,身形渐淡,对二愣点了点头,便化作流光,重新没入屋内老马体内。

次日,二愣将此事告诉杨璞。杨璞皱眉道:“纸马显形,灵力大损。需得寻个法子,让它好生休养。”

“怎么休养?”

杨璞沉吟道:“你听说过‘保家仙’么?东北那边,常有狐黄白柳灰五大家护佑人家。咱们这儿虽不常见,但也有类似说法。你这纸马通灵,若得香火供奉,或可恢复元气。”

于是二愣在二叔指点下,在家中设了个简单香案,每日清晨奉上一炷香,一碗清水。说来也怪,自那以后,老马精神日渐好转,额前红印愈发明显。

转眼到了年关。杨家集来了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,班主姓胡,生得獐头鼠目,自称能通阴阳。他在集市上表演了几手“法术”,引得众人喝彩。

赵三也在场观看,眼珠一转,凑到胡班主跟前耳语几句。胡班主听罢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杂耍班子在镇上打谷场演最后一场,压轴节目是“仙马踏云”。胡班主焚香念咒,竟从布袋中牵出一匹纸马来,与杨璞所剪极为相似,只是稍显粗糙。

那纸马在咒语声中竟活了,在场中奔跑腾跃,赢得满堂彩。胡班主得意洋洋:“此乃仙家坐骑,能日行千里,踏云追月!”

人群中的杨璞脸色一变,低声道:“不好,这是‘借灵’之术。有人想引二愣的纸马出来。”

果然,场上纸马忽然转向,朝二愣家方向长嘶。二愣家中的老马感应到召唤,焦躁不安,眼中红光暴涨。

杨璞急道:“二愣,快回家守住马,莫让它出去!”

二愣拔腿往家跑,刚到门口,就见老马挣脱缰绳,冲出院子,额前红印光芒大盛。它一路奔到打谷场,与场上纸马对峙。

两匹纸马,一实一虚,一灵动一呆板,在场上转圈对视。

胡班主见状,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,口中念念有词。场上纸马忽然扑向老马,竟是要吞噬对方灵力。

杨璞挤进人群,大喝:“住手!你这纸马无灵,是以邪术强摄游魂驱动,伤天害理!”

胡班主冷笑:“老家伙懂什么!看我收了你家这灵物,炼成法宝!”

两匹纸马斗在一处。老马虽灵动,但先前耗损过大,渐渐落了下风。二愣急得直跺脚,忽然想起二叔说过的话——香火供奉。

他奔回家中,取来香案上的香炉,抓了一把香灰,又咬破手指,将血滴入灰中。再跑回场上,将血灰朝空中一撒:“马儿,咱回家!”

老马闻声,长嘶一声,身上红光暴涨,化作无数红色丝线,将对方纸马缠住。胡班主手中黑旗“噗”地自燃,他惨叫一声,口喷鲜血。

场上纸马瞬间萎顿于地,仍是一张剪纸。而老马也疲惫不堪,缓步走到二愣身边,蹭了蹭他的手。

杨璞走到胡班主面前:“说,谁指使你的?”

胡班主指着赵三:“他……他说这纸马是宝物,让我设法夺来……”

赵三见势不妙,转身要跑,被众人拦住。

杨璞对乡邻道:“诸位,纸马护主,本是善事。但灵物在世,易招觊觎。今日之事大家亲眼所见,往后莫要再动歪心思。”

他又对二愣道:“纸马灵力将尽,今夜子时,它便要彻底融入老马体内,从此与常马无异。你且好生待它,送它终老,便是功德圆满。”

是夜,二愣守着老马。子时将至,老马眼中泛起温柔神色,额前红印渐渐淡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它轻轻蹭了蹭二愣,倒头睡去。

从此,这匹马再无神异,只是一匹普通老马。二愣依旧赶车为生,对老马格外照顾。三年后,老马无疾而终,葬在后山。下葬那日,有人看见一道红光从坟中升起,在空中化作马形,向西而去。

杨璞的纸扎铺依然开着,只是他不再剪马。有人说,曾见他半夜在院中烧纸马,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尘归尘,土归土,灵归灵……”

又过了几年,杨家集通了汽车,马车渐渐少了。二愣改行做了木匠,手艺不错,日子慢慢好了起来。他家中仍供着香案,只是不再供马,改为供着一张残缺的剪纸——那纸马缺了一条腿,据说是当年斗法时受损,再未补全。

有小孩问:“二叔,这纸马怎么少条腿?”

二愣便摸着孩子的头,望着远方:“因为它把那条腿,留在这人世间啦。”

夜深人静时,偶尔有车把式说,在青石岭那段险路上,曾见一匹枣红马的身影,在雾中引导迷路的马车。那马跑起来,三条腿着地,一条腿悬着,却比四条腿的马更快、更稳。

人们都说,那是纸马儿的魂,还在守着这条它曾经跑过的路。

杨璞听了,只是笑笑,继续剪他的窗花。剪刀起落间,红纸纷飞,却再也不见马儿的形状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有些灵物,一生只认一个主,只护一段路,只留一段传说。这就够了,太多,反而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