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秋,胶东掖县西关村有个叫柳三的后生,二十出头,生得浓眉大眼,身板结实。他家祖上三代都是铁匠,传到他这辈,手艺不差,却赶上兵荒马乱的年头,生意一日不如一日。
这一日,柳三刚送走最后一个修补农具的老乡,天已擦黑。他正收拾铺子,忽听门外有人咳嗽,转头看时,见一穿灰布长衫的老者站在门口。那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,面皮焦黄,须发稀疏,一双小眼睛却亮得出奇。
“老丈要打铁器?”柳三招呼道。
老者摇摇头,也不进门,只站在门槛外道:“后生,我路过此地,见你铺子顶上聚着一团青气,知你近日有难,特来提醒一句。”
柳三愣了愣,以为遇到江湖骗子,便道:“老丈说笑了,我一个小铁匠,能有什么难处?”
老者也不恼,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黄玉,递过来道:“你且收好此物,三日之内,若是夜半听见门外有人唤你名字,切不可应声。待到鸡鸣三遍,将此玉压在门槛下,自有贵人相助。”
柳三接过黄玉,只觉入手温润,正要细问,那老者已转身离去,步子轻快得不像老人。柳三追出门外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儿。
“怪事。”柳三嘟囔一句,将黄玉揣进怀里。
谁知第二天夜里,柳三刚睡下,就听见门外有人叫:“柳三,柳三,开门呐!”
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。柳三想起老者嘱咐,闭口不应。那声音叫了半个时辰,渐渐远去。到了三更天,声音又来了,这次变成女子的哭声,呜呜咽咽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柳三咬着被角,硬是一声没吭。
第三日夜里,柳三早早就把黄玉压在门槛下。刚过子时,门外果然又响起脚步声,这次却不叫门,只听见“咚”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撞上了什么。随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,像是野猫被踩了尾巴,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鸡叫三遍,天刚蒙蒙亮,柳三爬起来查看。门槛下那枚黄玉竟变成了一只黄皮子——也就是黄鼠狼——蜷在那里,已经断了气。柳三正惊疑不定,忽听身后有人笑道:“小友受惊了。”
回头一看,正是三天前那个灰衣老者。
“老丈,这……”
“此物乃是附近山中的精怪,专在夜半唤人名姓,若有人应声,便会被勾走魂魄。”老者捋须道,“你守住了口,便是守住了命。老夫姓黄,家住村西五里坡,此番救你,也是缘分。”
柳三忙请老者进屋,奉上粗茶。黄老也不客气,坐下后直言道:“老夫见你为人忠厚,想给你说门亲事。”
“说亲?”柳三苦笑,“老丈说笑了,我这穷铁匠,哪家姑娘肯嫁?”
黄老嘿嘿一笑:“城南赵家庄,有个赵员外,他有个女儿叫月娥,年方十八,生得花容月貌。赵员外最近放出风声,要为女儿招婿,不论贫富,只看人品。”
柳三只当是玩笑,不料黄老认真道:“你明日就去赵家庄,见到赵员外,就说‘黄老让我来的’,他自会明白。”
说罢,黄老起身告辞,临走前又道:“记住,成亲之后,若有难处,可到五里坡老槐树下唤我三声。”
柳三将信将疑,第二日还是去了赵家庄。那赵家庄果然有个赵员外,家境殷实,宅子气派。柳三上门一说“黄老让我来的”,赵员外先是一愣,随后上下打量柳三,竟真的将他请进内堂。
说来也怪,赵员外问了柳三几句家常,便点头道:“既是黄老保媒,必不会错。小女月娥,就许配给你了。”
柳三恍恍惚惚回到家,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更奇的是,三天后赵家就送来了聘礼,又过了半月,吹吹打打将柳三接去成亲。新婚之夜,柳三揭开盖头,新娘子果然生得貌美,只是眉宇间有股淡淡的愁容。
“娘子为何不悦?”柳三问道。
月娥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夫君有所不知,我父亲之所以急着将我嫁出,是因为前些日子,我家宅子闹了怪事。”
原来,一个月前,赵家每到夜里,就听见后院有女子哭泣,还伴有铁链拖地的声音。请了和尚道士都不管用。直到三天前,一个灰衣老者上门,说能解此难,条件是须将赵家女儿嫁给一个铁匠。
“那老者说,铁匠阳气重,能镇邪祟。”月娥轻声道,“父亲被闹得无法,只好答应。”
柳三这才明白,黄老并非单纯说媒,而是借此解了赵家之难。他心中感激,却也不免担心自家会不会也闹起怪来。
所幸婚后月余,一切平安。月娥温柔贤惠,柳三铁铺的生意竟也好了起来。有时半夜打铁,月娥就坐在一旁陪着,夫妻感情日深。
转眼到了年关。这一夜,柳三梦见黄老站在床前,神情凝重道:“小友,大难将至。正月十五,日本兵要进村,见人就杀。你须在十四那日,带着家人到五里坡老槐树下,切记切记。”
柳三惊醒,浑身冷汗。此时日军已占领胶东多处,烧杀抢掠时有所闻。他不敢怠慢,将梦告诉月娥。夫妻二人商量,宁可信其有,便悄悄收拾细软。
正月十四清晨,柳三以走亲戚为由,带着月娥和岳父岳母出了村。到了五里坡,果然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。他们在树下等到天黑,不见黄老身影,正焦急时,忽见树后转出一人,正是黄老。
“随我来。”黄老不多言,领着四人走到一处山壁前,伸手一推,竟出现一个洞口。
进了洞,里面别有天地,竟是一处干净宽敞的石室,有床有灶,还有米粮油盐。黄老道:“你们在此躲避三日,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,都不可出去。三日后的正午,方可出洞。”
柳三想问什么,黄老摆摆手:“不必多问,老夫自有道理。”说罢转身出洞,洞口随之闭合,竟看不出痕迹。
当夜,柳三在洞中听到外面隐约传来枪声、哭喊声,持续了大半夜。一家人心惊胆战,抱在一起不敢出声。直到第三日正午,洞口忽然开了,阳光照进来。
四人出洞一看,都惊呆了——整个村子已成废墟,到处是烧焦的断壁残垣,却不见一具尸体。正茫然间,黄老从树林中走出,叹道:“日本兵屠村,全村三十六户,一百八十七口人,只剩下你们四人了。”
原来,黄老得知日军要血洗西关村,便托梦让柳三等人躲藏,又施法将村民的魂魄暂时收走,使日军见村中无人,只放火烧屋。待日军走后,黄老已将魂魄送回,只是肉身已毁,这些村民都成了孤魂野鬼。
“老夫虽有些道行,却也敌不过枪炮,只能如此了。”黄老神情黯然。
柳三跪地磕头:“黄老救命之恩,柳三永世不忘。”
黄老扶起他:“不必多礼。你我有缘,老夫才出手相助。只是此地不宜久留,你们须速速离开,往西去三百里,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,可在那里安家。”
临别前,黄老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,递给柳三:“此铃能辟邪祟,若遇危难,摇铃三下,老夫自会知晓。只是切记,一年只能用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