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1章 纸契(2 / 2)

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
“快,去请陈半仙!”牛掌柜吼道。

陈半仙是青石镇有名的阴阳先生,住在镇东头。等牛掌柜把他请来时,天已蒙蒙亮。

陈半仙六十多岁,干瘦如柴,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。他围着牛忠转了三圈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摇头道:“三魂已散,七魄将离,救不回来了。”

“求半仙指条明路!”牛掌柜扑通跪倒。

陈半仙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牛掌柜,令尊是怎么过世的?”

牛掌柜一愣:“家父……是病逝的。”

“什么病?”

“这……我那时年幼,只听说是急症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”

陈半仙冷笑一声:“怕不是急症,是急鬼吧?”说着,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,对准牛忠一照。

镜中映出的,竟是一个白发老者,双手死死掐着牛忠的脖子!

张氏尖叫一声,昏死过去。

牛掌柜面无人色: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你父亲。”陈半仙收起铜镜,“牛成章,事到如今,你还不说实话?你父亲当年,真的是病死的吗?”

牛掌柜浑身一震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。

三十年前,牛家也是开当铺的。那年牛掌柜十五岁,父亲牛老掌柜卧病在床。家中生意由大掌柜打理,那大掌柜姓胡,精明能干,深得父亲信任。

有一日,牛掌柜偶然听见胡掌柜与账房先生密谈:“老东西撑不过三天了,等他咽了气,这铺子就是咱们的……”

少年心性,他当即告诉了父亲。牛老掌柜气得吐血,当夜就把胡掌柜叫到床前,要收回铺子钥匙。

“后来呢?”陈半仙追问。

“后来……”牛掌柜闭上眼睛,“后来父亲当夜就‘病逝’了。胡掌柜说父亲是急症突发,还假惺惺哭了一场。再后来,胡掌柜卷了铺子里所有钱财跑了,只留下一堆烂账。我娘气得一病不起,没多久也去了。”

陈半仙长叹一声:“那你可知,胡掌柜后来如何了?”

牛掌柜摇头:“有人说他去了上海,发了财;也有人说他半路遇匪,死在江里了。”

“他哪也没去。”陈半仙一字一句道,“他就埋在你们牛家祖坟旁边。”

原来,当年胡掌柜并未远走。他伙同账房先生害死牛老掌柜后,本想卷款潜逃,却因分赃不均起了内讧。账房先生在酒中下毒,毒死了胡掌柜,将尸体埋在乱坟岗,自己独吞了钱财。

“这些年,你父亲的怨魂一直未散。”陈半仙说,“他怨你当年年幼无能,不能为他报仇;更怨你认贼作父——你可知道,你那好侄子牛忠,就是胡掌柜的孙子!”

牛掌柜如遭五雷轰顶。

陈半仙继续说:“胡掌柜死后,他儿子改名换姓,在邻县生活。牛忠不知从何处得知身世,接近你本就是为了图谋家产。那夜他说的送子娘娘灵验,是要引你去土地庙——那里是胡掌柜的埋骨之地,他想让你沾了阴气,绝后断嗣!”

“那、那昨夜……”

“昨夜子时,是你父亲怨魂最盛之时。他拿了那枚‘冥钱’,从阴司暂返阳间,要来索胡家后人的命。那紫檀木盒里装的,是镇魂的法器,本该镇压他的怨气,却被你放走了。”陈半仙摇头,“如今你父亲怨气已泄,牛忠命不久矣。而你……”

他盯着牛掌柜:“你与你父亲立过血契,若不能替他报仇,他就要带你走。”

“什么血契?”牛掌柜茫然。

“你不记得了?你父亲临终那夜,你割指滴血,在他床前发誓,此生必要为他报仇雪恨。”

牛掌柜想起来了。那夜,父亲握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:“儿啊,为父是被人害死的……你要记住,害我的人是……”

话未说完,父亲就咽了气。而他在悲痛中,确实咬破手指,在父亲手心里写了个“仇”字。

原来,那就是血契。

三日后,牛忠断了气。临死前,他忽然回光返照,盯着牛掌柜,用胡掌柜的声音说:“成章兄,三十年不见,别来无恙?”

牛掌柜毛骨悚然。

陈半仙说,这是胡掌柜的怨魂附在孙子身上,要来讨最后的债。
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陈半仙说,“今夜子时,你去乱坟岗,找到胡掌柜的尸骨,好生安葬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
是夜,月黑风高。牛掌柜跟着陈半仙来到镇外乱坟岗。荒草丛中,果然挖出一副白骨,身边还有个生锈的铁匣,里面装着当年恒昌当铺的账本和地契。

“就是他了。”陈半仙说,“牛掌柜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:一是将他挫骨扬灰,永绝后患;二是以德报怨,好生安葬,化解这段仇怨。”

牛掌柜看着那堆白骨,想起父亲临终的惨状,想起自己三十年不知仇人就在身边,恨意涌上心头。他举起铁锹——

忽然,一阵阴风刮过,风中传来苍老的叹息:“儿啊……”

牛掌柜手一颤,铁锹落地。他想起父亲生前教诲:“咱们生意人,讲究诚信为本,以和为贵。”

“半仙,”他哑声道,“帮我选块好地,厚葬了吧。”

陈半仙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胡掌柜的尸骨被迁至一处山清水秀之地,陈半仙做了三天法事。最后一夜,牛掌柜梦见父亲。老人依旧穿着那件藏青长衫,面色平和:“儿啊,仇怨已了,为父要去投胎了。你且记住,人生在世,因果循环。对仇人尚且能容,对亲人更需宽厚。”

牛掌柜醒来,枕边湿了一片。

数月后,张氏果然生下一子,取名牛安。牛掌柜将当铺生意交给老朝奉打理,自己每日在家含饴弄孙,再不过问世事。

只是每逢清明、中元,他总要多备一份纸钱,在路口烧给那个不知姓名的老者。镇上有人说,曾见牛掌柜在坟前与一老道说话,那老道正是正月十五来当木盒之人。还有人说,子夜时分,恒昌当铺柜台前,偶尔会见到一个穿藏青长衫的背影,在月光下打算盘,啪嗒,啪嗒,声音清脆,仿佛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。

至于那张借契,再无人见过。只有老朝奉记得,牛忠死的那天,柜台暗格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,墨迹深红如血。他只看了一眼,就吓得赶紧烧了。

纸上最后一行写着:

“阳债易偿,阴债难还。三年之约,今日兑现。”

落款处是两个手印——一老一少,一阴一阳。

而那枚刻着“冥”字的铜钱,后来出现在陈半仙手中。有人问他来历,他只是笑笑,将铜钱抛起,接住,再抛起。

铜钱在空中翻转,一面是“冥”,一面是“通”。

冥通之间,不过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