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初年,江南水乡有座青石镇,镇上有家“恒昌当铺”,掌柜姓牛,单名一个章字。
牛掌柜四十五六年纪,面皮白净,常年穿着一件藏青长衫,手中不离一杆黄铜烟袋。他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当铺,家底殷实,却有一桩心病——膝下无子。发妻早逝,续弦张氏进门十年,肚子也没个动静。
这一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牛掌柜正在柜上拨弄算盘,门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一人,浑身酒气,衣衫不整。
“牛……牛叔!”来人扑到柜前,正是牛掌柜的亲侄子牛忠。这牛忠父母早亡,从小在牛家长大,如今二十出头,却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败家子。
牛掌柜皱起眉头:“又输了多少?”
牛忠哭丧着脸:“二百大洋……叔,您再救我一回,赌坊的人说了,今晚还不上钱,要剁我的手!”
“混账!”牛掌柜猛地一拍柜台,“上月才替你还了三百,你当我是开钱庄的?”
正骂着,内堂门帘一挑,张氏走了出来。她三十出头,风韵犹存,手里端着一盏参茶:“老爷消消气,阿忠毕竟是你亲侄子。”说着,朝牛忠使了个眼色。
牛忠会意,扑通跪倒:“叔,我发誓这是最后一回!年后我就去上海学生意,绝不给你丢脸!”
牛掌柜看着侄子,长叹一声。他想起早逝的哥哥临终托孤,心软了三分:“罢了,跟我来。”
二人进了后堂账房。牛掌柜打开钱匣,数出二百大洋,却未直接递给牛忠,而是取出一张契纸:“空口无凭,立字为据。这钱算我借你,三年为期,连本带利三百大洋。到期不还,恒昌当铺里所有东西,任凭我处置。”
牛忠一愣:“叔,咱们亲叔侄,还要立契?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牛掌柜不容分说,研墨提笔,“画押吧。”
牛忠无奈,只得按了手印。临走时,牛掌柜又说:“今晚是祭灶日,你婶子备了年货,留下吃饭吧。”
是夜,牛家正堂摆了一桌酒菜。酒过三巡,牛忠忽然说:“叔,我听说城南土地庙的送子娘娘灵验,您和婶子不如去求求?”
张氏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这孩子,喝多了胡说什么。”
牛掌柜却若有所思:“当真灵验?”
“千真万确!我前日去赌……去城南,亲眼见李寡妇去还愿,她守寡十年,前月竟生了个大胖小子!”牛忠说得眉飞色舞,“不过听说要心诚,得半夜子时去,备三牲酒礼,还要……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狂风大作,吹得纸窗哗哗作响。桌上一盏油灯倏地灭了。
黑暗中,牛忠惨叫一声:“谁掐我脖子!”
牛掌柜忙重新点亮油灯,只见牛忠捂着脖子,面色惨白,颈上赫然五个青黑指印。
“见、见鬼了……”牛忠哆嗦着,“我刚才看见一个穿寿衣的老头……”
张氏手中的筷子啪嗒落地。
牛掌柜脸色铁青:“胡说八道!定是你酒喝多了眼花!”话虽如此,他握着烟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这夜之后,牛忠果然收敛许多,每日早出晚归,说是去码头找活计。牛掌柜看在眼里,心中稍慰。
转眼到了正月十五,元宵佳节。青石镇有“走百病”的习俗,男女老少都要出门走桥、赏灯,祈求祛病消灾。
傍晚时分,牛掌柜正要打烊,门外忽然来了一老一少。老者七十上下,鹤发童颜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;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眉清目秀,背着一个青布包袱。
“掌柜的,典当。”老者声音沙哑。
牛掌柜迎上前:“老人家要当什么?”
老者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是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,雕工精湛,盒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纹路。
“此乃家传之物,急等钱用,当五十大洋。”老者说。
牛掌柜接过木盒,入手冰凉。他小心打开一条缝,只见盒内铺着黄绸,上面躺着一枚古旧的铜钱,钱文模糊,隐约是个“冥”字。
“这……”牛掌柜迟疑,“一枚铜钱,如何值五十大洋?”
老者微微一笑:“掌柜的不识货,老道也不强求。只是今夜子时,若有人来赎此物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说着,从袖中摸出五枚铜钱,“这是定金,子时必来。”
牛掌柜还要再问,那一老一少已转身离去,眨眼间消失在街角。
“怪事。”牛掌柜嘟囔着,将木盒锁进柜台暗格。
是夜,牛家三口吃过元宵,牛忠说要去看灯会,早早出了门。牛掌柜与张氏坐在堂屋说话,不知怎的,又提起子嗣之事。
“老爷,”张氏忽然压低声音,“其实……我上月就没来月事。”
牛掌柜又惊又喜:“当真?怎么不早说!”
“还没确定,怕空欢喜一场。”张氏低头抚着小腹,“若真有了,也是祖宗保佑。”
正说着,更鼓敲响,已是亥时三刻。牛掌柜忽然想起那老道说的“子时来赎”,心中莫名不安:“我回铺子看看,今晚总觉得心神不宁。”
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去去就回。”牛掌柜披上外套,提着灯笼出了门。
恒昌当铺离牛家宅子只隔两条街。正月十五,街上本该热闹非凡,可不知为何,今夜格外冷清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寒风卷着纸屑在青石板路上打转,各家门前挂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,投下幢幢鬼影。
牛掌柜加快脚步,刚走到当铺门口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“谁?”他喝问一声,摸出钥匙开门。
门一开,牛掌柜吓得魂飞魄散——柜台前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正用钥匙开暗格的锁。而那背影,那身藏青长衫,分明是他自己!
“什么人装神弄鬼!”牛掌柜厉声喝道,举起灯笼照去。
那人缓缓转身,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惨白如纸,双目空洞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那张脸,正是牛掌柜每日在镜中见到的脸!
牛掌柜腿一软,跌坐在地。再抬头时,人影已消失不见。他连滚带爬扑到柜台前,暗格的锁完好无损,里面的紫檀木盒却不见了。
“见鬼……真见鬼了……”牛掌柜浑身发抖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拉开抽屉——那张与牛忠立的借契,也不翼而飞!
“不好!”他惊出一身冷汗,跌跌撞撞冲出门去,直奔城南土地庙。
土地庙破败不堪,庙内蛛网密结。供台上,送子娘娘的神像半边脸已经剥落,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狰狞。庙中空无一人,只有供桌前的地上,散落着几枚铜钱。
牛掌柜捡起一看,正是白日那老道给的定金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转身就往家跑。刚跑到家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张氏的尖叫声。
冲进内堂,只见张氏瘫倒在地,指着床榻瑟瑟发抖。床上,牛忠直挺挺躺着,面色青紫,颈上五个指印乌黑发亮——竟与腊月二十三那夜一模一样!
“老、老爷……”张氏语无伦次,“阿忠他……他突然冲进来,说要拿回借契,然后就……就掐着自己脖子,说‘别找我,不是我害你’……”
牛掌柜如遭雷击。他想起那夜牛忠说的“穿寿衣的老头”,想起那枚刻着“冥”字的铜钱,想起柜台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