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村的老会计张算盘有个秘密——他能梦见阴司的事。
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。那夜他算完村里的账,趴在桌上打盹,恍惚间见两个穿皂衣的差人请他走一趟。他跟着去了,竟到了一处青砖黑瓦的衙门,堂上坐着位穿红袍的官,正是本县城隍。
城隍说:“张先生记账滴水不漏,阴司正缺个管账的,每月十五你可来此帮忙半宿,自有你的好处。”
张算盘哪敢不从。自那以后,每月十五他必“睡”得极沉,家人都道他得了嗜睡的怪病。其实他是在阴司帮着核对生死簿上的寿数增减、福禄收支。作为回报,城隍偶尔透露些阳间查不到的事给他,张算盘靠着这些信息,暗地里帮村里避过几场灾祸,因此在清河村颇有威望。
这年秋收刚过,新任村长魏宝山从县里调来。魏村长四十出头,精瘦干练,原是县衙的师爷,据说攀了高枝才得了这实缺。他到任后雷厉风行,修路建渠本是好事,却总在账目上动手脚,贪墨工程款。张算盘几次委婉提醒,魏宝山表面应承,背地里却变本加厉。
一日深夜,魏宝山独自在村委会对账,越算越心惊——今年贪得太多,眼看年底县里要审计,怕是遮掩不过去了。正焦躁时,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,细听竟是张算盘在自家院里自言自语:“……那李寡妇的寿数本该七十二,因她常年偷盗,城隍爷勾去了十年……”
魏宝山心里一动,悄悄扒墙观望。只见月光下张算盘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,却以另一个苍老声音说着阴司判案的事。魏宝山听得汗毛倒竖,忽然想起县里老辈人说过,有些八字轻的人能通阴阳,看来这张算盘便是此类。
次日,魏宝山备了酒菜请张算盘到家中,几杯下肚后,他压低声音道:“张老哥,我昨夜不小心听见您……和阴司沟通了。”
张算盘脸色一变。
魏宝山忙道:“老哥别慌,我是有事相求。”他搓着手,“不瞒您说,我在县里时曾帮某位大人做过些见不得光的事,如今这位大人步步高升,却翻脸不认人,反要拿我顶罪。年底若审计不过,我少说要坐十年牢。”他眼眶发红,“我家中还有七旬老母,若我入狱,她怕是……”
张算盘默默喝酒,半晌才道:“村长,阴司的事,凡人还是少沾惹为好。”
魏宝山忽然跪倒在地:“老哥救我!我知道您每月十五能见城隍爷,可否代我求个情?只要让我渡过眼前这关,我愿捐一半家产修庙铺路!”
张算盘长叹一声,想起魏宝山的老母亲确实常来村口盼儿子回家,心一软,便道:“我只能试着问问,成与不成,全看天意。”
转眼到了十五。那夜张算盘入阴司对账完毕,见城隍爷心情尚好,便斗胆说了魏宝山之事。城隍听罢沉吟:“按律,阳间罪孽阳间了,阴司本不该插手。但念他孝心可嘉,又愿悔改……这样吧,你让他三日后子时,备三牲祭礼、黄纸千张,在村东老槐树下焚烧,我派阴差去取。至于能否化解,要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张算盘回去传话,魏宝山大喜,依言准备。
三日后子时,村东老槐树下忽然起了一阵旋风,祭品瞬间消失,地上留下一行湿脚印往西去了。魏宝山心中笃定,以为灾祸已消,行事越发张扬。
谁知没过半月,县审计组突然提前进驻,查账三天后,带走了所有账簿。魏宝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夜里又求张算盘:“老哥,城隍爷不是收了我的祭礼吗?怎么……”
张算盘只得再入阴司询问。这次城隍面色不悦:“本官是收了他的礼,也替他查了。他所说那位大人,在生死簿上阳寿将尽,本可借此机会反制。但本官派人一查,发现魏宝山自己手脚也不干净,清河村的账目亏空,大半落入他私囊。此等恶行,本官如何替他开脱?”
张算盘无言以对,只好如实转告。
魏宝山听了,脸上青红交加,忽然咬牙道:“张老哥,您能不能……让我亲自见见城隍爷?我当面陈情!”
“这……”张算盘为难,“生人入阴司,折寿啊!”
“我愿折寿!”魏宝山眼神发狠,“只要能过了这关,十年阳寿我也舍得!”
张算盘见他神色癫狂,心知劝不住,只得道:“那得等本月十五,我试试求个情。”
十五那夜,张算盘在阴司账房忙到子时,觑个空又去求城隍。城隍听后拍案大怒:“好个贪得无厌的凡人!真当阴司是他家后院不成?不见!”
张算盘跪地苦求:“大人息怒,那魏宝山说愿以十年阳寿换此次机会,可见诚心……”
“诚心?”城隍冷笑,“他那十年阳寿,本就有三年要因贪墨之罪被勾去,拿本就该折的寿数来做交易,倒是会算计!”话虽如此,见张算盘跪地不起,城隍终是心软了,“罢了,念在你这些年为阴司尽心尽力的份上,准他见一面。但须依我三个条件:第一,只准子时来,鸡鸣前必返;第二,入阴司时需闭眼,不得窥视黄泉路景;第三,无论见到什么,不得外传。”
张算盘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消息传到魏宝山耳中,他喜不自胜,立刻备下厚礼——这回不是三牲,而是真金白银扎的元宝,装了满满两大箱。
十五子时,张算盘让魏宝山躺在自家炕上,在他额头贴了张黄符,嘱咐道:“待会儿你会觉得身子发轻,无论听见什么,我不说睁眼,万不能睁。见到城隍爷,有话快说,切莫耽搁。”
魏宝山连连点头,闭上眼后,果然觉得身子飘了起来,耳边风声呼啸,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喊声。他强忍着睁眼的冲动,不知过了多久,脚下一实,听得张算盘说:“到了,睁眼吧。”
魏宝山睁眼一看,身处一座古式大堂,青砖黑柱,阴气森森。堂上坐着位红袍长须的官员,正是城隍。两旁站着黑白无常、牛头马面,堂下还有诸多阴差鬼卒,个个面目狰狞。
魏宝山腿一软就跪下了,磕头如捣蒜:“城隍爷救命!”
城隍冷冷道:“魏宝山,你阳寿未尽,私入阴司已犯天条,有何事快说。”
魏宝山忙将账目之事说了,最后哭道:“小人愿捐全部家产修桥补路,只求城隍爷施法,让那位大人突发急病,无暇追究……”
“住口!”城隍大怒,“本官执掌阴阳律法,岂能为你害人?你贪墨村款是实,那位大人贪赃枉法也是实,阳间自有王法,阴间自有天条,各自应受其罚,岂能以此害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