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4章 城隍讨债(2 / 2)

魏宝山还要争辩,忽然堂外传来一声钟响,有个洪亮声音道:“阎君巡至本县,城隍速来接驾!”

满堂鬼差皆惊。城隍忙起身整理衣冠,对张算盘急道:“快带他躲到屏风后头,万不可出声!”

张算盘拉着魏宝山刚躲好,就见一位黑袍王者在一众鬼将簇拥下步入大堂。那王者面如黑铁,不怒自威,往堂上一坐,整个大堂都冷了几分。

这便是掌管本府的阎罗王。

阎罗翻阅了几卷案宗,忽然抬头:“城隍,你堂上为何有生人气?”

城隍冷汗涔涔:“回阎君,是……是本地一个善人,因有冤情,特来申诉。”

“哦?”阎罗目光如电,“带上来。”

魏宝山被推到堂前,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阎罗问了几句,魏宝山语无伦次,把求城隍害人之事说了个大概。阎罗听罢,脸色一沉:“城隍,你可知罪?”

城隍扑通跪地:“下官知罪!不该私接生人入阴司,更不该动徇私之念!请阎君责罚!”

阎罗沉吟片刻:“你平日政绩尚可,此次虽未铸成大错,但规矩不可废。罚你三年香火,暂降为土地,以观后效。”又看向魏宝山,“至于你,阳间罪孽阳间偿,本王不越界处置。但私入阴司、企图贿赂阴官,折寿五年。去吧!”

袍袖一拂,魏宝山只觉得天旋地转,再睁眼时已躺在自家炕上,窗外鸡鸣声声。

他惊魂未定,忙去找张算盘询问。张算盘脸色灰败,叹道:“坏了,城隍爷因我们被降职了。阎君有令,此事不可外传,否则必有灾殃。”

魏宝山却只关心自己:“那我折寿五年的事……”

“阎君金口玉言,怕是已成定数。”

魏宝山失魂落魄地回家,果然三日后,县里传来消息:那位要整治他的大人昨夜突发中风,卧床不起。审计组换了负责人,查账之事竟不了了之。

旁人看来是魏宝山走了大运,只有他知道,这是用五年阳寿换的。更让他不安的是,自那以后,张算盘再也不提阴司之事,有人问起,只推说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。

腊月廿三,灶王上天之日。那夜风雪交加,村里忽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。众人循声赶到魏宝山家,只见他瘫在院中,指着屋顶结结巴巴:“城、城隍爷……在瓦上……”

大家抬头看去,只有积雪的屋顶,哪有什么城隍。

魏宝山却像是中了邪,整日胡言乱语,说城隍爷来找他索命了。张算盘去看他,他一把抓住张算盘的手:“老哥,我昨晚梦见城隍爷了!他说……说他被降职后,香火断绝,快要消散了!他说都怪我,要拉我下去作伴!”

张算盘心中一惊,面上却安抚道:“梦而已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
当夜,张算盘焚香默祷,试图联系城隍,却再无回应。他知道,那位心软的红袍城隍,怕是真因为那次徇私,受了重罚。

转眼到了除夕。清河村有座破旧的城隍庙,多年无人祭拜。这夜守岁时,几个孩童在庙外放鞭炮,忽然看见庙里亮起红光。孩子们好奇扒窗去看,吓得哇哇大哭——只见庙中神像竟然在流泪,血一样的泪。

消息传开,村里老人说这是大凶之兆。正月初一,魏宝山一病不起,医药无效。他临死前,拉着张算盘的手说:“我昨晚又梦见城隍爷了,他说……阎君查明他这些年的功过,功过相抵,准他重归神位。但他在人间香火已断,需借生人魂魄为引,才能重回神坛……”说着,他眼睛瞪大,“他选中我了!他要我去做那引子!”

当夜,魏宝山断了气。死时双目圆睁,满脸恐惧。

说来也怪,魏宝山头七那日,荒废的城隍庙忽然来了个游方道士,说夜观天象,见本地有神归位,需重建庙宇。村民将信将疑,凑钱重修了城隍庙。开光那日,有人看见一道红光没入神像,香火竟自燃起来。

而张算盘在魏宝山死后,再也没有梦见过阴司。有人问他是不是没了那能力,他只是摇头,指着新修的城隍庙说:“有些门,关了就别再开了。”

只有每年清明,张算盘会独自去城隍庙上一炷香。没人听见他对着神像低语:“大人,您重回神位,是用魏宝山的命换的吧?其实那夜在阴司,我躲在屏风后看得清楚——阎君来时,您案上放着魏宝山的生死簿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,他本就只剩五年阳寿。您顺水推舟说折他五年,既全了阴司法度,又让阎君看到您秉公执法……最后借他魂魄归位,也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,对吗?”

神像静默,唯有香火袅袅。

张算盘摇摇头,转身离去。风吹过庙檐,响起一阵呜咽,像是叹息,又像是轻笑。

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在议论当年的事。有人说魏宝山是遭了报应,有人说是城隍爷显灵。只有路过的张算盘心里清楚:哪有什么纯粹的善恶报应,不过是阴阳两界,各有各的算计罢了。

只是这些算计,凡人又怎能看得透呢?他抬头看看天,又看看地,最后望望城隍庙的方向,慢悠悠地踱步回家,背影渐渐融在夕阳里。

村口,不知谁家的孩子唱起了古老的童谣:“城隍爷,坐大堂,阴司账本三尺长。善的添寿恶的减,谁家亏心谁家偿……”

歌声飘过田野,飘过村庄,飘向那座新修的城隍庙。庙里的神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威严,仿佛真的在审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。

而庙后荒地里,魏宝山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。偶尔有野狗在附近刨土,汪汪叫几声,又跑开了。

村西头的张算盘家,今夜又早早熄了灯。邻居都说,这老会计年纪大了,睡得早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有些梦,不做也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