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半夜的不回家,在这儿看什么呢?”老头问道,声音洪亮。
展老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。坟地里那些“人”见到这老头,竟都站了起来,显得有些局促。
马老先生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土地爷来了。”
展老三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这白胡子老头是此方土地神!
土地爷瞥了坟地里众鬼一眼:“小年之夜,不在各自阴宅安歇,聚在此处喧哗作乐,成何体统?”
马老先生忙赔笑:“土地爷息怒,我等只是...只是思乡心切,聚一聚,绝不敢惊扰生人。”
土地爷哼了一声:“思乡?我看你们是忘了阴司规矩!展老三阳寿未尽,你们把他引来,是何居心?”
王屠户辩解道:“土地爷明鉴,是他自己来的,不干我们事...”
土地爷不再理会众鬼,转身对展老三道:“你也是,大半夜走什么坟地?还不快回去!”
展老三如蒙大赦,拔腿就跑。跑出十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土地爷站在坟地中央,那些鬼魂一个个垂头丧气,像是挨训的孩子。月光下,土地爷的身形似乎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
一口气跑回村里,展老三才敢停下喘气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昨夜所见告诉村里最年长的七叔公。
七叔公抽着旱烟,听完后缓缓道:“你见的那个土地爷,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起过。说是光绪年间,咱们这一带闹土匪,有个过路的侠客路见不平,带着乡亲们打退了土匪,自己却中了暗箭死了。后来村里给他立了个小庙,就是村口那个破土地庙。这些年庙破败了,没想到他还在护着咱们这一方。”
“那些鬼呢?”展老三问。
七叔公敲敲烟袋锅:“都是些念旧的亡魂。马老先生确实是县衙的老书吏,周郎中也真是个好大夫,你堂兄展老二更是个勤快人。至于那个年轻学徒...”七叔公想了想,“应该是前年从济南回来,路上得急病死的张家小子。这些人生前都是本分人,死后也没作恶,土地爷才容他们偶尔聚聚吧。”
自那以后,展老三再不敢夜里路过坟地。不过逢年过节,他总会往村口的破土地庙里放些供品。奇怪的是,每次他放的供品,第二天总会被动过,像是被人享用过一般。
有一年清明节,展老三去上坟,特意绕到土地庙看了看。破庙依旧,只是香炉里不知被谁插上了三炷新香,青烟袅袅,直上青云。
展老三忽然想起那夜土地爷训斥众鬼时说的话:“阴阳有序,各安其分。你们若有功德,自会有个好去处;若惦念阳世,就多保佑家乡风调雨顺,而不是在此聚众喧哗。”
他笑了笑,对着土地庙拜了三拜,转身回家了。身后破庙里,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像是欣慰,又像是感慨。
槐树坳的村民们依旧过着平凡的日子,只是偶尔在冬夜里,若有人路过那片荒坟地,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低低的谈笑声。但仔细一听,又只剩北风吹过蒿草的沙沙声。
老人们说,那是故去的乡亲在聚会呢,只要不做亏心事,听到了也不必害怕。毕竟,谁没有几个惦念阳世的先人呢?
这大概就是阴阳两界的一种默契吧——活人好好过日子,亡魂偶尔回望一眼,土地爷居中调和,如此,这人间便多了几分温情,少了几分恐惧。
而这,正是中国民间志怪故事最朴素的智慧:敬鬼神而远之,但也不忘给他们留一席之地。因为谁知道呢,或许在某个寒冷的冬夜,我们惦念的故人,也正惦念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