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滦州有个叫杨柳庄的村子,庄东头住着个后生叫杨明义。明义二十五岁,生得清秀,是村里唯一念完高中的人,本有机会去城里工作,偏因母亲多病,放心不下,便回村当了小学老师,一边照顾寡母,一边教几个娃娃念书。
这年秋末,杨母病重,眼看着要不行了。明义急得团团转,家中积蓄早已用尽,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。这一日黄昏,他刚从邻村郎中家赊药回来,路过庄西乱葬岗时,忽见一处新坟前跪着个女子,白衣素服,正嘤嘤哭泣。
那女子听见脚步声,回头一看——明义只觉得眼前一亮,好个标致的人儿:柳眉杏眼,肤白如雪,虽满面泪痕,却掩不住天生丽质。女子见了明义,慌忙起身欲走,脚下一绊险些摔倒,明义赶紧上前扶住。
“这位大姐,天快黑了,怎么独自在此哭泣?”明义问道。
女子垂泪道:“小女子姓胡,名婉贞,本是百里外胡家庄人。父母双亡,来此投亲,谁知亲戚早已搬走,盘缠用尽,走投无路。方才路过此地,想起自己孤苦无依,忍不住对着一座无主孤坟哭诉,倒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明义见她实在可怜,又听口音确是外乡人,心下一软,道:“如今天色已晚,你一个女子在这荒郊野岭实在不安全。若姑娘不嫌弃,可暂到我家歇息一晚,家中虽简陋,总好过露宿荒野。”
婉贞犹豫片刻,含泪点头:“多谢公子好意,只是会不会太叨扰了?”
“不妨事,走吧。”明义引着婉贞回家。杨母见儿子领回个如花似玉的姑娘,又听说了遭遇,也是唏嘘不已,忙让婉贞住下。
说也奇怪,婉贞住下后,杨母的病竟一天天好转起来。更奇的是,这婉贞手脚麻利,做得一手好菜,还略通医术,悉心照料杨母,不出半月,杨母竟能下床走动了。明义母子自是感激不尽,婉贞却只说自己是报收留之恩。
日子一久,明义与婉贞渐生情愫。杨母看在眼里,喜在心上,便做主为二人办了婚事。婚后夫妻恩爱,婉贞不仅持家有方,还常帮村里妇人看病接生,人缘极好。只是有一桩怪事——婉贞从不与村里人去庙里上香,每逢初一十五,必要独自出门半日,说是去祭拜父母。
转年春天,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,自称青云子。这老道在村口转了一圈,脸色凝重,找到村长说:“你们村里有妖气。”
村长笑他胡说:“我们庄户人家,哪来的妖气?”
青云子指着杨明义家的方向:“那户人家,是不是新娶了个来路不明的媳妇?”
村长心里咯噔一下,婉贞的事村里人私下确有些议论。老道见状,捻须道:“若我猜得不错,那女子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外出,且从不入庙堂,是也不是?”
这下村长信了几分,忙请教缘故。青云子道:“那女子非人,乃是狐仙所化。狐类修行,每月朔望需回本形,吐纳月华,故要独自外出。她嫁与凡人,虽无害人之心,终究人妖殊途,长久必生祸端。”
消息传到明义耳中,他哪里肯信,只当是道士招摇撞骗。可村里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,有人说明义家近来日子过得忒好,定是狐仙用了邪术;又有人说看见婉贞夜里眼中泛绿光。明义气得与几个嚼舌根的人大吵一架。
这日初一,婉贞照例外出,直到傍晚未归。忽然狂风大作,乌云蔽日,青云子领着一帮村民,手持桃木剑、黑狗血,直奔杨家,说是要趁狐仙现形时收妖。
明义拼命阻拦,却被几个壮汉按住。正闹得不可开交,婉贞回来了。她一见这阵仗,脸色煞白,却镇定道:“诸位乡亲,我胡婉贞自问嫁到杨柳庄,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,何以如此相逼?”
青云子喝道:“妖孽还敢狡辩!待我做法叫你现原形!”说罢,将黑狗血泼将过去。
婉贞不闪不避,任那污血泼了一身,仍是人身模样。众人面面相觑,青云子也愣了。
婉贞凄然一笑,对明义道:“夫君,事到如今,我也不瞒你了。我确非凡人,但也不是害人的妖精。我乃长白山胡三太爷座下修行三百年的狐仙,因百年前渡劫时被你前世所救,特来报恩。你母亲病重,是我用内丹续命;家中用度,是我用点石成金之术接济。今日既然不容于我,我自当离去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渐淡,化作一道白光向东而去,只留一件白衣落地。明义扑过去,只抓住一把白毛,正是狐狸毛发。
明义大病一场,病中恍惚,总见婉贞在床头垂泪。病愈后,他性情大变,辞了教职,终日恍惚。村里人起初还议论纷纷,时间久了,也只当是一件奇谈。
却说三年后的一个冬夜,明义梦见婉贞满面愁容而来,道:“夫君,我大难临头了!因与凡人婚配,触犯天条,又被那青云子告到东北总坛,三太爷震怒,罚我受雷劫之刑,就在明晚子时乱葬岗。念在夫妻一场,求你帮我最后一事——明日午时,你去乱葬岗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,挖出我藏在那里的内丹,送去百里外黄风岭黄仙庙,交给黄三奶奶,她看在内丹面上,或能为我求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