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8章 局长改过(1 / 2)

民国十七年,关外小城梨树县出了件怪事。

新上任的警察局长王守业,是个顶古怪的人物。此人四十来岁,生得白净面皮,戴一副金丝眼镜,乍看像个文弱书生,可做起事来却心狠手辣。他有个癖好,极爱蝴蝶,在县衙后院辟了片园子,养了上百种蝴蝶,每日闲暇,便蹲在园中看蝶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
但这王局长爱蝶的方式却与众不同——他专爱看蝴蝶挣扎。

每月初五,县里大小官吏照例要到局里议事。这王局长便让手下准备了数十个细纱布袋,每袋里装三五只活蝴蝶。议事厅里,他端坐主位,待下属汇报完毕,便笑吟吟道:“今日哪位先生说得最在理,本局长有赏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这新局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只见王局长从桌上取过布袋,随手扔给刚才发言最合他心意的科员:“张先生,请将这袋中蝴蝶放出,让诸位同僚观其翩跹之态。”

那科员不敢违抗,只得解开袋口。蝴蝶们憋闷久了,一得自由,便慌乱飞舞,有的撞上窗户,有的扑向灯烛,在众人头顶乱窜。王局长看得哈哈大笑,抚掌称妙。

时间一久,这成了惯例。每逢议事,必有人被点名“放蝶助兴”。那些蝴蝶挣扎的姿态越狼狈,王局长笑得越欢。若是哪只蝴蝶不小心被烛火烧了翅膀,或撞昏在窗棂上,他还要惋惜半晌,责备放蝶之人手脚粗笨。

县里人都私下议论:“这王局长怕不是有癔症?”

唯独一人不这么看——局里文牍科的老科员李守拙。李守拙五十多岁,在县衙干了三十年,从大清干到民国,见惯了官场起落。他私下对同僚说:“王局长这不是癔症,是心里有怨气。”

“什么怨气?”有人问。

李守拙摇摇头,不再多说。他有个秘密没告诉旁人:他曾见过王局长独自在蝴蝶园里,对着满园蝴蝶喃喃自语,神情悲戚,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
这年七月,王局长变本加厉。他不再满足于让下属放蝶,竟想出个新花样——命人搜罗全县奇花异草,在县衙后院搭起一座三丈高的花架,架上悬满细线,每根线上系一只活蝴蝶。远远望去,犹如千百只彩蝶在空中飘浮,蔚为奇观。

王局长给这景致取名“蝶阵”,每逢贵客来访,必引至此处观赏。蝴蝶们被细线拴住,飞不高逃不远,只能徒劳扑腾翅膀,景象凄美中透着诡异。

一日,省里来了位督学视察。王局长照例引客人至“蝶阵”前。那督学是个留洋回来的新派人物,见状皱紧眉头:“王局长,这未免太过残忍。”

王局长脸色一沉,正要发作,忽见蝶阵中一只蓝斑大凤蝶挣扎得格外厉害,细线几乎要勒断它的身子。他竟快步上前,亲手解开细线,将蝴蝶捧在掌心,轻声道:“去吧,莫要再受这苦。”

督学见他这般,倒不好再说什么,只当这人有些痴性。

待客人走后,王局长独自站在空了大半的蝶阵前,望着那些死去的蝴蝶,忽然流下泪来。

这一幕,恰好被路过的李守拙看见。

当夜,李守拙敲开了王局长的门。

“局长,”李守拙躬身道,“卑职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王局长正在灯下看一本古旧的册子,见是他,淡淡道:“讲。”

“卑职观局长爱蝶成痴,却又以虐蝶为乐,实在费解。”李守拙抬起头,直视王局长,“直到前几日,卑职听老家来人说起一桩旧事,才略有猜测。”

王局长放下手中册子:“什么旧事?”

“十五年前,奉天城西有户王姓人家,家中独子痴迷养蝶。那少年天赋异禀,能识百蝶,通蝶语,人皆称奇。可惜十七岁那年,家中突遭大火,父母双亡,少年不知所踪。”李守拙缓缓道,“据说那少年右臂有块蝶形胎记,与局长您......”

王局长猛地站起,脸色煞白:“你如何知道这些?”

李守拙不答,继续道:“那场大火来得蹊跷,是人为纵火。纵火者乃王家邻居,觊觎王家祖传的一幅《百蝶图》。那图据说能引真蝶,价值连城。邻居抢得图后远走高飞,王家少年侥幸逃生,发誓复仇。”

“够了!”王局长厉声喝止,手已按在腰间枪套上。

李守拙却毫无惧色:“局长莫急,卑职的故事还没讲完。那少年流浪数年后,投军从戎,因识字断文,渐得提拔。三年前,他查出仇人下落——那人已改名换姓,在梨树县做了富商。”

王局长的手缓缓从枪套上移开:“你究竟是谁?”

“卑职李守拙,梨树县文牍科三十年老吏。”李守拙微微一笑,“也是本地胡家堂口的引香人。”

王局长瞳孔一缩:“保家仙?”

关外之地,素有“保家仙”信仰。胡(狐)、黄(黄鼠狼)、白(刺猬)、柳(蛇)、灰(鼠)五大家仙,受百姓供奉,庇护一方。其中胡家仙最通人性,常附体于“弟马”(通灵者)身上,为人看事解难。

李守拙点头:“局长那位仇人,姓赵名德海,三日前暴毙家中,七窍流血而亡。赵家人请了跳大神的来看,说是被蝶精索命。”

王局长跌坐椅中,喃喃道:“蝶精?”

“赵德海死时,满屋飞舞蓝斑凤蝶,正是王家祖传《百蝶图》上绘的第一种蝶。”李守拙压低声音,“局长,您这虐蝶的癖好,可是从那场大火后开始的?”

沉默良久,王局长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那场大火,我虽逃出,却困在火场半刻。浓烟入肺,落下咳疾。郎中说我活不过三十,除非......”

“除非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