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6章 老疙瘩与虎仙(1 / 2)

民国二十三年,长白山北麓的老黑沟。

猎户赵老疙瘩扛着土铳,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。这年冬天邪性,刚进腊月就下了三场暴雪,山里的活物像是一夜之间全躲起来了。赵老疙瘩打了三十年猎,头一回连着五天没见着半点荤腥。

“再这么下去,年都过不去了。”他哈着白气,摸了摸空瘪的皮袋子。

正发愁间,忽听得东边林子里传来一阵怪响。那声音闷雷似的,却又夹杂着尖利的嘶鸣,震得树梢积雪簌簌往下掉。赵老疙瘩心头一紧,这动静不像寻常野兽。

他猫着腰摸过去,拨开一丛枯枝,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三头牛犊子大小的黄皮子正围着一头吊睛白额猛虎。那虎足有一丈来长,左前腿被一根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,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。更奇的是,那三头黄皮子竟都人立着,前爪比划着,嘴里发出“吱吱呀呀”似人非人的声音。

“黄大仙!”赵老疙瘩心里打了个突。

在关东,黄皮子成了精便是黄大仙,最是记仇难缠。寻常猎户见了都要绕道走,更别说这三头明显是有了道行的。

那猛虎虽被夹住,威势不减,一声虎啸震得赵老疙瘩耳膜生疼。可黄皮子们不依不饶,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竟从身后掏出一面小铜锣,“铛”地一敲。老虎浑身一颤,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。

赵老疙瘩看得分明,这是黄大仙在摄魂!再这样下去,这山中之王怕是要被活活耗死。

他本是猎户,按理说虎皮虎骨都是值钱货。可祖父在世时常说,万物有灵,山里的规矩是“三不打”——不打怀崽的母兽,不打幼崽,更不打山神老爷座下的灵物。眼前这虎,怕不是寻常野兽。

正犹豫间,那头最大的黄皮子突然扭头,一双绿豆眼直勾勾盯着赵老疙瘩藏身的方向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尖牙。

“被发现了!”赵老疙瘩心下一横,既然躲不过,不如拼一把。

他端起土铳,瞄准那面铜锣,“砰”地就是一枪。铅弹打偏了,擦着铜锣飞过,却也将黄皮子吓了一跳。三头黄皮子齐刷刷转过身,六只眼睛在雪地里泛着幽幽绿光。

“这位老哥,”最大的黄皮子竟然开口说话了,声音尖细刺耳,“这大虫与我们有仇,你行个方便,日后必有厚报。”

赵老疙瘩硬着头皮站出来:“几位大仙,这虎既然被夹住了,何苦还要摄它魂魄?山里的规矩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
“规矩?”另一头黄皮子怪笑,“这大虫去年咬死了我们一个晚辈,此仇不报,我们黄仙一脉颜面何存?”

说话间,三头黄皮子呈品字形围了上来。赵老疙瘩手心冒汗,土铳里只剩一发弹药了。

就在这时,那猛虎突然发出一声低沉咆哮,竟生生挣断了捕兽夹的链条!虽然左腿还拖着半截夹子,但它猛一纵身,扑向最近的那头黄皮子。

“好机会!”赵老疙瘩福至心灵,抬手一枪打向那面铜锣。这次准头极好,铜锣应声而碎。

黄皮子们见状大惊,最大的那头厉声道:“好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!我们记住你了!”说罢化作三道黄烟,眨眼间消失在了林子里。

猛虎赶走了黄皮子,转头看向赵老疙瘩,缓缓伏低身子。赵老疙瘩这才看清,它左腿上的伤深可见骨,再不处理怕是保不住了。

“虎兄,你这伤...”他试探着靠近。

猛虎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赵老疙瘩大着胆子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布条。处理伤口时,他发现那捕兽夹样式古老,上面还刻着些模糊符咒,显然不是普通猎户所用。

包扎完毕,猛虎站起身,深深看了赵老疙瘩一眼,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
赵老疙瘩回到屯子里,把这事儿跟几个老伙计说了。老把头抽着旱烟,半晌才道:“老疙瘩,你怕是惹上麻烦了。黄大仙最是记仇,你坏了它们的好事,它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果然,没过几天,赵老疙瘩家就出了怪事。先是养的两只下蛋母鸡莫名其妙死在了鸡窝里,脖子上连个牙印都没有。接着他半夜总能听见房顶有脚步声,可出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。

最邪性的是第七天夜里,赵老疙瘩起夜,刚推开屋门,就见院子里站着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,穿着黄衣裳,在月光下飘飘忽忽的。

“赵老疙瘩,”中间那个开口,声音尖细,“你帮那大虫,就是与我们黄仙一脉作对。给你三天时间,准备三只活羊、十斤烧酒,到东山老槐树下赔罪,否则...”

话没说完,三个人影“噗”地化作青烟散了。

赵老疙瘩心里发毛,知道这是黄大仙上门讨债了。可三只活羊他哪里拿得出来?正发愁时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
开门一看,是个穿灰布袍的白胡子老头,拄着根歪脖子拐棍。

“老哥,讨碗水喝。”老头笑眯眯地说。

赵老疙瘩把人让进屋,舀了瓢井水。老头喝完水却不走,盯着赵老疙瘩看了半晌:“老哥印堂发黑,最近可是冲撞了什么东西?”

赵老疙瘩心里一动,便把前因后果说了。

老头听罢,捻着胡子道:“那虎不是凡物,乃是长白山虎仙一脉的。黄皮子们设计害它,是想夺它内丹助长修为。你救了它,它必会报恩。至于那三只黄皮子...”老头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,“你今晚把这铜钱压在门槛下,它们再来,自有计较。”

赵老疙瘩将信将疑地接过铜钱。老头临走时又说:“三日后的子时,你到救虎的那片林子去,自有造化。”

老头走后,赵老疙瘩依言把铜钱压在门槛下。当夜果然安静,再没听见房顶的脚步声。

第三天子时,赵老疙瘩如约来到那片林子。月光如水,积雪泛着幽幽蓝光。等了一炷香功夫,忽听得林中传来窸窣声响,走出来的却不是虎,而是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,披着件虎皮大氅,左腿微微有些跛。

“恩公,”汉子抱拳行礼,声如洪钟,“那日多谢相救。”

赵老疙瘩这才明白,眼前这位就是那日的猛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