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罢起身,他忽然想起三篇文章还在怀中,取出细看,字迹端正,墨香犹存,方知昨夜不是梦境。收拾行装继续赶路时,他感觉步履轻快,心中澄明。
三日后抵达省城,师范考试如期举行。当考卷发下时,陈文远几乎惊呼出声——三道策论题,竟与古庙中三仙所拟之题大意相合:一论教育如水,润物无声;二论青年如龙,当胸怀天下;三论规矩方圆,处世之道。
陈文远提笔如飞,将早已熟稔于胸的三篇文章稍加改动,一一写就。交卷出场,自觉发挥极佳。
等待放榜的十日间,陈文远赁居在城南小客栈中。这一日,他在茶馆听得一桩奇闻:城中首富张家半月前请了位风水先生,说宅中有异,需请高人化解。风水先生作法定妖,从后花园池塘中请出三位“大仙”——一尾三尺长的金色黄鳝、一只脸盆大的老龟、一对拳头大的青壳螃蟹。风水先生道此三物已有灵性,不可伤害,须好生送归自然。张老爷依言将三物送至百里外大江放生,家中果然安宁。
陈文远心中一动,想起古庙三仙的姓氏——黄、归、谢,谐音不正对应黄鳝、龟、蟹?又想起水府庙的匾额,顿时明白七八分。
放榜那日,陈文远果然高中头名。消息传回白鹭镇,全镇轰动。陈母喜极而泣,邻里纷纷道贺。更奇的是,陈文远返乡途中,竟在古庙旧址处又遇三人。
这次三仙不再隐瞒身份。黄老先生笑道:“陈公子高中,可喜可贺。实不相瞒,我三人乃此地水族修士,黄某为黄鳝,归兄为灵龟,谢弟为青蟹,在此修炼三百余年。那日见公子品性纯良,勤学不辍,故现身指点。”
归先生接道:“张家之事也是机缘。那张府池塘本是我等旧居,张家扩建宅院,填了我等修行之地,不得不另寻居所。那风水先生有些道行,看出端倪,助我等脱身。”
谢公子道:“公子今已高中,望日后为官清正,体恤民情。教育之事,正如水润万物,不急不躁;为民请命,当如龙行天下,胸怀大志;处世立身,需如蟹行有矩,不偏不倚。切记切记。”
陈文远深施一礼:“仙长教诲,文远铭记于心。不知日后可否再得仙长指点?”
黄老先生捋须微笑:“缘来则聚,缘尽则散。公子若有疑难,可来水府庙焚香默祷,若是有缘,自会相见。”说罢三人身形渐淡,化作一阵清风,消失于林间。
陈文远回乡后,筹资重修水府庙,香火日盛。来年春天,他被任命为邻县督学,临行前特来庙中辞别。焚香祷告时,忽见香炉中香烟缭绕,化作三行小字:
治学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。
育人如育珠,需磨不需急。
行事如行舟,当稳不当躁。
陈文远将这三句话抄录下来,悬于书房,终身奉为准则。他在任期间兴办新学,倡导“知行合一”,颇有政声。每逢重大抉择,常梦得三仙隐晦指点,总能逢凶化吉。
白鹭镇百姓皆知水府庙灵验,但少有人知陈文远与三仙的这段奇缘。偶有夜行之人,见庙中灯火通明,似有人声,推门却只见神像庄严,香火袅袅。镇上老人说,这是三仙在论道讲学,有缘者或可隔窗听得一二,必能开启智慧。
后来战乱四起,水府庙毁于兵燹,旧址只剩残碑断瓦。但白鹭镇读书之风不衰,代代皆有才俊辈出。有人说曾见月圆之夜,三个身影在废墟上对坐论道;也有人说大雨将至时,常见三位儒生打扮的人在镇外为迷路行人指路。
陈文远晚年辞官归乡,将毕生积蓄捐建学堂。临终前,他嘱咐子孙:“世上真有仙灵,不在深山,而在人间;真仙不尚神通,而重教化。”语毕含笑而逝,有人见他书房中飘出三道青烟,往镇东水泽方向去了。
自此,白鹭镇留下“三仙指路”的传说。每逢大考之年,仍有学子去古庙遗址焚香祈福,虽不见仙人真容,但总能心定神安,临场发挥尤佳。镇上老人说,这是三仙香火不断,仍在冥冥中护佑着一方文脉呢。
却说那张府放生的三仙,后来在大江深处寻得一处灵脉,修行日深。偶尔化身人间,或为私塾先生,或为书院山长,或为游方学者,继续着教化世人的功德。只是他们行事越发隐秘,非大德大缘之人,难见真容。
而陈文远与水府三仙的这段奇缘,则被记入白鹭镇志,成为一则亦真亦幻的乡野传奇,代代相传,至今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