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篾匠与守宅狐(1 / 2)

江北冯家村,有个篾匠叫冯三。这冯三祖传三代都是做竹器的手艺人,剖竹、刮青、分篾、编织,样样精通。他编的竹篮滴水不漏,扎的灯笼风吹不灭,方圆百里都认他的手艺。

冯三四十出头,为人实诚,就是有个毛病——不信邪。村里老人常说哪处老宅不干净、哪片竹林有精怪,冯三听了总笑:“我剖了半辈子竹子,竹子成精我倒是想见见!”

这年秋天,城里来了个姓胡的先生,在村东头买了处老宅。那宅子荒了十几年,据说夜里常有女子哭声。胡先生不信这个,低价买下后,找人修缮。冯三因手艺好,被请去修门窗、编竹帘。

头一天上工,冯三就觉得这宅子有些特别——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下总蹲着只赤毛狐狸。那狐狸不怕人,常眯着眼看冯三做工。冯三觉得有趣,有时掰块干粮扔给它。

这天晌午,冯三在偏房量尺寸,忽听正堂有人说话。他探头去看,只见胡先生正对着一把空椅子作揖,口中念念有词。冯三心里嘀咕,却也没多问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冯三发现这宅子越发古怪。他早上收拾好的工具,下午总被人整整齐齐码在另一边;刚劈好的竹篾,常被分成粗细均匀的几摞。有次他编竹帘到深夜,忽听后院有动静,过去一看,那只赤狐竟用爪子帮他理竹丝!

更奇的是,自打冯三来上工,胡先生家夜里的哭声竟停了。村里老人悄悄告诉冯三:“那胡先生怕是请了保家仙,你小子机灵点,别冲撞了。”

冯三嘴上应着,心里却不以为然。直到那天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
那天冯三要修西厢房的雕花窗,需用上好的老竹。他记得后山有片野竹林,便背着篾刀上山。时值深秋,山里起了薄雾,冯三在竹林转了半天,竟找不到出路。眼看天快黑了,忽见那只赤狐从雾中走来,朝他点点头,转身带路。

冯三跟着狐狸七拐八绕,竟走到一片他从没见过的竹林。这里的竹子通体泛紫,竹节上还有天然花纹。冯三大喜,刚砍了几根,忽听有人叹息:“三百年的修行,终究逃不过这一刀。”

冯三一惊,四望无人,只见赤狐蹲在竹根处,眼中似有泪光。他心中一动,收起篾刀,对竹林作揖:“若是修行的灵物,冯某不敢冒犯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说来也怪,他刚走几步,雾就散了,下山的路清晰可见。回头看时,赤狐已不见踪影,只有几片赤色绒毛落在竹叶上。

当晚,胡先生请冯三喝酒。三杯下肚,胡先生压低声音说:“冯师傅,实不相瞒,我家请的是狐仙。那西厢房就是仙家住所,窗户坏了多年,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匠人——普通工匠,仙家不让近身。”

冯三酒醒了大半:“那我……”

“你能进那屋,说明仙家认可你。”胡先生给他斟满酒,“明天修窗时,记住三件事:第一,工具不能沾血;第二,不能说‘狐’字;第三,完工后要留个‘活口’。”

冯三听得云里雾里,但想到白日奇遇,还是郑重应下。

次日修窗,冯三格外小心。那雕花窗破损得蹊跷——像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撞破的。他量尺寸时,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他。按照胡先生嘱咐,他在窗棂接榫处故意留了半分不敲实,这就是所谓的“留活口”。

完工时已近黄昏。冯三收拾工具,忽听梁上有声音:“匠人手艺不错,心也善。”声音轻柔似女子。

冯三抬头,只见梁上隐约有赤影闪过。他想起忌讳,只说:“多谢夸奖,若有不足,还请指点。”

那声音轻笑:“那紫竹你为何不砍?”

冯三老实回答:“既是灵物,不敢毁伤。”

静了片刻,声音又起:“今夜子时,你在后院槐树下点盏竹灯,若灯一夜不灭,便是你的造化。”说完再无声息。

冯三回家后坐立不安。妻子王氏见他神色不对,追问缘由。冯三说了,王氏脸色发白:“你怕是遇上狐仙考校了!我娘家太奶奶说过,这些仙家最重承诺,你既答应了,就必须去。”

子时将近,冯三硬着头皮来到老宅后院。槐树下,他已按吩咐挂了盏精心编制的六角竹灯。刚点燃灯烛,忽起一阵阴风,吹得树叶哗哗响。那灯却纹丝不动,火焰笔直向上。

冯三正惊讶,耳边传来幽幽哭声——正是村民说的女子哭声!他握紧篾刀,循声走到废弃的枯井边。借着月光,只见井口蜷着个白衣女子,背对着他啜泣。

“姑娘,夜深了,怎在此处?”冯三隔得老远问。

女子缓缓转头,冯三倒吸冷气——那脸惨白无血色,眼眶是两个黑洞!

“匠人莫怕,”女子声音空洞,“我乃三十年前冤死此井的丫鬟,因尸骨未安,无法超生。胡先生请狐仙镇宅,我才不敢现形。今日见你心有善念,特来相求。”

冯三定了定神:“我能做什么?”

“井底有我骸骨,用竹编个容器盛敛,葬于南山向阳处即可。”女子递过一枚铜钱,“这是当年主子赏的,做报酬。”

冯三接过铜钱,再抬头,女子已不见踪影。

第二日,冯三将此事告诉胡先生。胡先生叹道:“这宅子旧主虐待下人,确有丫鬟投井。仙家虽镇宅,却超度不了冤魂。既然找你,便是缘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