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三花三天编了个精巧的竹匣,请胡先生作证,从井中捞出骸骨。安葬那日,诡异的是,竹匣刚入土,坟头竟长出几株翠竹。村里老人说,这是冤魂超生、转世为竹了。
经此一事,冯三再不嘴硬。他依旧做篾匠,但接下活计前,总会先问问主家宅子是否干净。若有不妥,他便在竹器里编入特定的花纹——据说这是狐仙教他的辟邪纹。
三个月后,胡先生家的宅子彻底修好。乔迁那晚,胡先生摆酒酬谢众人。酒过三巡,冯三去后院醒酒,又见那只赤狐。
狐狸这次竟开口说人话:“匠人,你我有缘。我修行将满,需往长白山赴天劫。这宅子日后托付给你照看,可否?”
冯三恭敬行礼:“仙家吩咐,敢不从命。”
狐狸点头:“我知你半信半疑。且伸手来。”
冯三伸手,狐狸轻触他掌心。霎时间,冯三眼前景象大变——他看见宅院地下有道灵气脉路,看见槐树根缠绕着金黄光丝,看见每间房的“气”色不同,正堂最旺,西厢房有赤光流转。
“这是望气之术,暂借你三日。”狐狸说,“往后你凭手艺吃饭,偶尔帮人看看宅气,也算功德。”
幻象消失,狐狸已不见,只有片赤毛落在冯三掌心。
三日后,胡先生突然说要举家南迁,将宅子低价卖给冯三。冯三心知是狐仙安排,便买下宅子,举家搬入。
说也奇怪,自住进这宅子,冯三的手艺愈发精进。他编的竹器不仅耐用,还有了特殊功效——婴儿夜啼,挂他编的竹风铃便能安睡;老人多梦,枕他编的竹枕便一夜无梦。渐渐有人传言,冯三得了狐仙真传。
这年腊月,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,指明要见冯三。一见冯三,道士便皱眉:“你身上有妖气。”
冯三笑道:“道长说的是狐仙吧?那是保家仙,不是妖。”
道士冷哼:“人妖殊途,你被迷了心窍!待我做法驱妖,还你清明。”
当夜,道士在院中设坛。法铃一响,狂风大作。冯三护在妻儿身前,忽听西厢房传来冷笑:“我修行四百载,你一个野道也敢放肆?”
只见赤光从西厢房涌出,化作人形——是个赤袍女子,容貌绝美,目含金光。道士吓得法器落地:“是……是得道的仙家!小的有眼无珠!”
狐仙淡淡道:“念你初犯,滚吧。告诉同道,冯家我保了。”
道士连滚爬跑。冯三一家跪谢,狐仙却摇头:“不必谢我。冯三,你可知我为何选你?”
冯三茫然。
“三十年前,我渡劫受伤,被猎户所擒。是你祖父买下放生。这缘分,如今算是还了。”狐仙微笑,“我今夜便要赴劫,成则化形,败则魂散。这宅子灵气已固,可保你家三代平安。往后行善积德,自有福报。”
说完身形渐淡。冯三急问:“仙家,可有再见之日?”
空中传来缥缈之音:“若有机缘,长白山巅……”
从此,冯三再未见过狐仙。但他常梦见一只赤狐在云中奔跑,脚下生霞光。冯家宅子果然平安兴旺,冯三的竹器手艺成了当地一绝,连外省都有人来求。
后来冯三老了,把绝活传给儿子,总叮嘱一句:“手艺人有手艺人的道——敬天、敬地、敬众生。你看那竹子,空心有节,便是教我们虚心守节。万事万物都有灵性,你敬它一尺,它敬你一丈。”
至于那枚冤魂给的铜钱,冯三把它熔了,混入锡料,铸成一把篾刀的刀箍。他说这样既超度了亡魂,也让工具有了灵性。这把刀如今还在冯家传着,只是不再轻易示人。
村里老人有时还会聊起这段往事,都说冯三这辈子值了——既得了仙缘,又积了阴德。年轻人听了多半不信,但去冯家老宅时,总会不自觉地对西厢房多看两眼。
有人说,每逢月圆,还能看见槐树下有赤影徘徊。也有人说,那不过是竹灯的光影罢了。
真真假假,谁说得清呢?这世上的事啊,就像冯三编的竹器——看似经纬分明,其实内里自有乾坤。信也好,不信也罢,心存敬畏总不是坏事。毕竟,老话说了:举头三尺有神明,低头七寸有灵气。
冯三活到八十八岁,无疾而终。下葬那日,送葬队伍经过老宅,忽见西厢房窗户无风自开,一片赤色绒毛悠悠飘出,落在棺材上,转眼就不见了。
抬棺的老把式低声说:“这是仙家来送行了。”
众人肃然。从那以后,冯家村的人再砍竹前,都会对竹林拜三拜——不管信不信,这份敬意,已经刻进骨子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