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水乡,烟雨朦胧的民国初年,有个叫陆明远的穷书生,租住在苏州城西一座破败的庭院里。这院子已荒废多年,墙垣斑驳,青苔满布,只东厢房尚可栖身。陆明远父母早逝,靠给人抄书、代写书信勉强度日,虽才学过人,却屡试不第。
这天黄昏,陆明远从当铺出来,手里攥着仅剩的五十文钱——那是他最后一套像样长衫换来的。他正低头盘算着如何挨过这个月,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人。
“哎哟!”一声娇呼。
陆明远连忙抬头,只见一位身着淡紫旗袍的年轻女子跌坐在地,身边散落着几本书籍。她约莫十八九岁,面容清丽绝伦,眸若秋水,眉如远黛,乌黑的秀发梳成时兴的卷髻,斜插一支碧玉簪子,通身气度不凡。
“姑娘恕罪!是在下失礼了。”陆明远慌忙躬身去拾那些书,却见都是《诗经》《楚辞》之类的古籍,纸张泛黄,显是珍贵版本。
女子起身,拍了拍旗袍下摆的尘土,并不见愠色,反而微微一笑:“无妨。先生行色匆匆,想是有要事?”
陆明远苦笑:“实不相瞒,只是赶着买米罢了。”
两人说话间,旁边巷口突然窜出三个穿着短褂的汉子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腰间别着根铁尺。他上下打量着那女子,嘿嘿笑道:“这位小姐面生得很,不是本地人吧?这年头兵荒马乱的,一个人在外可不安全。”
女子神色平静,只淡淡说:“有劳费心。”
胖子却上前一步:“我们兄弟是这一带的‘保平安’的,小姐若要在此地走动,总得表示表示。”说着,伸手就要去摸女子腕上的玉镯。
陆明远心中虽怕,却看不下去,横身挡在女子身前:“光天化日之下,你们想做什么?”
“哟,还有个穷酸护花呢!”胖子一把推开陆明远,“滚开!别多管闲事!”
陆明远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,却仍站稳了,从怀里摸出那五十文钱:“各位大哥,这点小钱不成敬意,请高抬贵手。”
胖子接过钱掂了掂,啐了一口:“打发叫花子呢!”抬手就要打人。
就在这时,那紫衣女子忽然开口:“且慢。”她从发间取下那支碧玉簪子,递给胖子,“这个,够了吗?”
胖子接过簪子,眯眼细看,只见碧玉温润,雕工精致,簪头还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,顿时眉开眼笑:“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!”一挥手,带着两个手下扬长而去。
陆明远又羞又愧:“姑娘,这...这可如何是好?那簪子定是珍贵之物...”
女子摇摇头,轻声道:“身外之物罢了。倒是先生仗义相助,小女子感激不尽。”她看了看天色,“今日天色已晚,先生若不嫌弃,改日可到城西柳荫巷第七户寻我,我姓柳。”说罢,微微一福,转身离去。
陆明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怔怔出神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既惭愧于自己的无能,又被那女子的气度所震撼。
几日后,陆明远的生活越发困顿。房东催租,米缸见底,连抄书的活计也因时局动荡而稀少。他想起柳姓女子的邀约,犹豫再三,终究没有去——自己这般窘迫,有何颜面登门?
这日深夜,陆明远正就着残烛抄写经文换钱,忽听院中传来窸窣声响。他推开窗,借着月光,只见院角那口枯井旁,竟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,后腿鲜血淋漓,似是被捕兽夹所伤。
陆明远心生怜悯,寻了些干净布条,又从仅剩的米中抓了一把,小心翼翼走近。那白狐并不怕人,只是抬眼望着他,眼中竟似有灵性。陆明远为它包扎了伤口,又将米粒放在它面前,轻声道:“小心些,城里捕兽的人多。”
白狐低头嗅了嗅米,竟口吐人言:“书生心善,必有福报。”声音轻柔如女子。
陆明远大骇,退后几步:“你...你是...”
白狐缓缓站起,伤口竟已愈合大半:“我乃长白山胡家弟子,奉命南下历练,不慎中了奸人陷阱。今日受你恩惠,来日必报。”说罢,化作一缕青烟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陆明远呆立院中,半晌方回过神来,只道是做了场怪梦。
又过半月,陆明远生计无着,房东已下最后通牒。这日黄昏,他正在院中枯坐,忽听敲门声。开门一看,竟是位素未谋面的老妪,拄着拐杖,笑容慈祥。
“陆先生有礼,老身姓胡,听闻先生文采斐然,特来求一幅字。”老妪说着,递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。
陆明远大惊:“这...这太多了...”
老妪笑道:“先生不必推辞,这是定金。老身要的是《道德经》全文小楷,需用工笔细描,三月为期。这些银两,一半是润笔,一半是借与先生暂渡难关。”说罢,不容陆明远拒绝,放下银子便走了。
陆明远追出院门,已不见老妪踪影。他心中疑窦丛生,却也只能暂且收下银两,解了燃眉之急。
自那日后,陆明远的生活竟渐有起色。先是有人慕名请他做西席,接着又陆续有人来求字画,虽不算富贵,但已能温饱。他心中隐隐觉得,这一切与那夜的白狐、神秘的柳姓女子不无关系。
秋去冬来,转眼到了年关。这日陆明远从学生家中授课归来,路过城隍庙,见庙前围着一群人。挤进去一看,竟是那日的胖子一伙,正在设摊“募捐”,美其名曰修缮庙宇,实则是强取豪夺。
陆明远正要离开,却见胖子从怀里掏出一物把玩——正是那支碧玉簪子!他心头一震,不由止步。
“看什么看!”胖子瞪了他一眼,却突然眼珠一转,“哎,你不是那日那穷酸吗?来得正好,过年了,也该孝敬孝敬城隍爷了!”
陆明远身上只有刚得的束修,正待争辩,忽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:“何必为难读书人?”
人群分开,紫衣女子款款走来,正是柳姑娘。她今日换了身月白旗袍,外罩银灰斗篷,发髻间空空如也,未戴任何首饰。
胖子见到她,先是一愣,随即咧嘴笑道:“柳小姐!真是有缘。怎么,今日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?”
柳姑娘并不理他,只看着陆明远,微笑道:“陆先生,别来无恙?”
陆明远脸一红,躬身道:“柳姑娘安好。那日...那日之事,在下一直愧疚于心。”
“区区小事,何足挂齿。”柳姑娘说着,转向胖子,“那支簪子,可否还我?”
胖子把玩着簪子:“还你?行啊,拿十块大洋来换!”
周围一片哗然,十块大洋够普通人家数月开销。陆明远忍不住道:“你这分明是抢劫!”
柳姑娘却神色不变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一弹。铜钱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胖子手中。说来也怪,那铜钱一入手,胖子突然脸色大变,惊叫一声,将簪子丢在地上,仿佛拿着块烧红的烙铁。
柳姑娘俯身拾起簪子,拭去尘土,轻声道:“不该拿的东西,终究拿不稳。”说罢,对陆明远点头致意,转身离去。
陆明远怔在原地,只觉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。那胖子一伙竟不敢阻拦,面面相觑后,灰溜溜收拾摊子走了。
当晚,陆明远回到住处,辗转难眠。午夜时分,忽听院中有环佩叮当之声。他起身推窗,只见月光如水,柳姑娘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,正仰头赏梅。
“柳姑娘?”陆明远惊讶。
柳姑娘转过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更显清丽脱俗。她微笑道:“冒昧来访,还望先生见谅。”
陆明远忙请她进屋,烧水沏茶。陋室寒酸,他颇有些窘迫。柳姑娘却不在意,环视屋内,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幅未完成的《梅花图》上,轻声赞道:“先生好画工。”
两人对坐饮茶,陆明远终于忍不住问:“柳姑娘,今日那铜钱...”
柳姑娘抿嘴一笑:“一点小把戏罢了。实不相瞒,我非寻常人。”
陆明远心中其实已有猜测,但听她亲口说出,仍是心跳加速。
柳姑娘续道:“我乃太湖龙宫三女,奉父王之命入世历练。那日初到人间,便遇上先生相助。那支碧玉簪,是我龙宫信物,内蕴水灵之气,凡人强持,必受反噬。”
陆明远目瞪口呆:“龙女...那,那胡婆婆和白狐...”
“胡婆婆是长白山胡家前辈,那白狐是她座下弟子。我知先生困境,便请她们相助。”柳姑娘说着,取出发簪,“此簪既已沾染凡尘,便送与先生,可保家宅平安。”
陆明远连连摆手:“如此贵重之物,在下万万不敢受。”
柳姑娘却执意将簪子放在桌上,起身道:“夜深了,我该走了。先生珍重,有缘自会再见。”说罢,化作一缕轻烟,消失不见。
陆明远望着那支碧玉簪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小心收起簪子,思量着明日该去城隍庙上炷香了。
有了龙女所赠簪子,陆明远的日子越发顺遂。不仅生计无忧,连原本久治不愈的咳嗽旧疾也不知不觉好了。只是他心中,常浮现柳姑娘的身影,明知人神殊途,却难以忘怀。
春去秋来,转眼又是一年。这日,陆明远接到老家来信,说是族中长辈病重,要他回去主持分家之事。陆家虽已没落,但在乡间尚有几分田产。
陆明远收拾行装,将碧玉簪贴身藏好,雇了辆马车回乡。途经一座荒山时,天色突变,乌云密布,雷声隆隆。车夫害怕,说什么也不肯前行,陆明远只得下车步行。
行至半山,暴雨倾盆而下。陆明远见前方有座破庙,急忙奔去避雨。庙宇荒废已久,神像残破,蛛网密布。他寻了个干净角落坐下,取出干粮充饥。
忽然,庙外传来脚步声,三个黑衣人闯了进来,个个目露凶光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看见陆明远,狞笑道:“哟,这儿还有个送上门的!”
陆明远心中一紧,知道遇上了山贼,忙拱手道:“各位好汉,在下只是个穷书生,身上只有些盘缠,各位若需要,尽管拿去。”
独眼汉子使了个眼色,一个瘦高个上前搜身,很快摸出了钱袋和那支碧玉簪。“大哥,有货!”瘦高个举着簪子,眼睛放光。
独眼汉子接过簪子细看,突然脸色一变:“这是...水府的东西!说,你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陆明远心中震惊,这山贼竟认得龙宫之物?他强作镇定:“这是家传之物,不知什么水府。”
“放屁!”独眼汉子冷笑,“老子当年在江上讨生活,见过太湖龙宫的宝物,就是这种水灵之气!”他眼中露出贪婪之色,“听说龙宫宝物能换长生之术...小子,今日合该你倒霉!”
说着,三人拔刀逼近。陆明远连连后退,背已抵墙,无路可退。危急关头,他想起柳姑娘说过此簪可保平安,便大声道:“你们若敢伤我,必遭天谴!”
“天谴?”独眼汉子哈哈大笑,“这荒山野岭的,谁能救你?”
话音未落,庙外突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。一个清冷的女声自风中传来:“谁敢动他?”
三个山贼大惊,只见庙门口站着一人,正是柳姑娘。她今日一身玄衣,长发披散,眼中寒光凛冽,与平日温婉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你...你是...”独眼汉子话未说完,柳姑娘已抬手一挥。一道水龙凭空出现,将三人卷起,重重摔在墙上,昏死过去。
柳姑娘走到陆明远面前,神色关切:“先生受伤了吗?”
陆明远摇头,惊魂未定:“柳姑娘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柳姑娘轻叹一声:“我感应到发簪有异,便赶来了。”她看了看昏倒的山贼,“这几人并非普通盗匪,他们身上有‘五通神’的印记。”
“五通神?”陆明远曾在古籍中读过,那是南方民间信奉的邪神,常作恶人间。
柳姑娘点头:“近来江南一带,五通神信徒活动频繁,专夺有道行的精怪和修行人的宝物。先生此后须更加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