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三年,腊月二十三日,小年夜。山东潍县西南五十里有个王家洼,村西头住着个烧炭工,名叫王老实。此人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黑瘦黑瘦的,因常年与炭打交道,手指缝里都是洗不净的黑。他家中有七旬老母,靠他每日上山砍柴烧炭,换些米面度日。
这日天色未明,王老实照例背着竹筐,提着柴刀,踩着积雪往南山走。行至半山腰老槐树下,忽见两黑影立在道旁,皆穿青布棉袍,头戴毡帽,面色灰白。
其中一个高个子开口:“可是王老实?”
“正是小人。”王老实心下奇怪,这俩人面目陌生,不似本地人。
矮个子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,念道:“王老实,阳寿未尽,但城隍爷有请,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话音刚落,二人一左一右架住王老实。王老实只觉得脚下一轻,眼前景物飞速倒退,耳边风声呼啸,不消片刻,竟到了一座青砖黑瓦的城门前。
城门上高悬匾额,上书“潍县城隍庙”五个鎏金大字,只是比阳间那座大了十倍不止。门口把守的兵卒个个青面獠牙,手持长矛,看得王老实腿肚子发颤。
“莫怕,这些都是纸扎的兵卒,看着唬人罢了。”高个子差役低声说,“我们哥俩是城隍爷座下巡夜差,我叫李四,他叫张三。”
穿过三重院落,来到正殿。殿上坐着一位头戴乌纱、身穿红袍的城隍爷,面如重枣,三绺长髯,不怒自威。左右各立判官一名,一执生死簿,一捧业镜。
“下跪何人?”城隍爷声音如洪钟。
王老实战战兢兢报上姓名籍贯。
城隍爷翻看生死簿,眉头一皱:“抓错了!今日要拘的是王家洼东头的王老十,贩私盐那个,怎么把烧炭的王老实拘来了?”
张三李四连忙跪下:“禀城隍爷,二人名字相近,又同住一村,小的们一时糊涂。”
“糊涂!”城隍爷一拍惊堂木,“既是错了,本该即刻送还。不过...”他捋了捋胡须,“既然来了,也算有缘。本城隍正有一事需人代办。”
原来,潍县地界近年战乱频繁,孤魂野鬼甚多,许多鬼魂缺衣少食,在阴阳两界游荡。城隍爷欲寻一正直之人,代阴司向这些鬼魂施舍些衣食。
“我看你面相憨厚,是个老实人,可愿帮这个忙?”城隍爷问道。
王老实心想,这城隍爷抓错了人,不但不怪罪,还这般客气,自己怎好推辞,便点头应下。
城隍爷大喜,命张三李四带王老实去库房。那库房里堆满各种物件,有纸衣、纸鞋、纸元宝,还有不少五谷杂粮,竟与阳间无异。
“这些是百姓祭祀时焚烧的,到了阴司便化为实物。”李四解释道,“你需将这些分发与山中野鬼,特别是那些无人祭祀的。”
王老实领了任务,背起一袋小米、一捆纸衣,由张三李四陪同,出了城隍庙后门,来到一片荒山野岭。
此地名曰“乱葬岗”,是几百年来穷人、外乡人、无名死者的葬身之所。此时虽是白日,却阴风阵阵,雾气蒙蒙。树梢上乌鸦啼叫,草丛中磷火点点。
第一个遇到的是一老鬼,衣衫褴褛,瘦得皮包骨头。见有人来,老鬼颤巍巍伸出枯手:“行行好,饿了三百年了...”
王老实连忙从袋中舀出一碗小米,又递过一件纸衣。老鬼接过,千恩万谢。说来也怪,那小米到了鬼手中,竟散发出饭香;纸衣一披,化作棉袍。
张三低声道:“这老鬼是明末逃荒饿死的,无儿无女,无人祭祀,最是可怜。”
再往前走,见一女鬼抱婴儿在树下啼哭。那婴儿面色青紫,不哭不闹。女鬼见王老实,泣道:“我儿冻饿而死,求老爷施件小衣。”
王老实心酸,翻找出一件小纸衣,又给女鬼一件大袄。女鬼跪地磕头:“奴家姓赵,原是潍县城里人,民国二年发大水,与夫君失散,带着孩儿逃荒至此...若老爷回阳间,路过城东赵家祠堂,请替我烧柱香,告知家人我母子在此。”
王老实记在心里,点头应允。
如此一路施舍,遇到的鬼魂形形色色:有清代的穷书生,念叨着“之乎者也”,讨要纸笔;有民国初年战死的兵卒,少了一只胳膊,求件单衣;还有个老妪鬼,自称是乾隆年间人,已经做了二百多年野鬼,今日才得一件完整衣裳。
天色渐暗,王老实背上的袋子却不见轻。李四笑道:“这是城隍爷的法术,取之不竭,你尽管发放。”
正走着,忽见前方火光冲天,一群人影围聚。近前一看,竟是十几个鬼魂在煮一锅汤,香气扑鼻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,见王老实背着米袋,眼睛一亮:“新来的?懂不懂规矩?这片是我胡三的地盘,要施舍,先交三成!”
张三低声道:“这胡三生前是土匪,死后仍聚众作恶,专抢新鬼和弱小野鬼的东西。”
王老实心中害怕,却壮着胆子说:“这是城隍爷的赈济之物,你也敢抢?”
“城隍爷?”胡三哈哈大笑,“这乱葬岗天高皇帝远,城隍爷管得着么?”说罢一挥手,众鬼围了上来。
危急时刻,忽听一声大喝:“胡三!休得放肆!”
只见一位白须老者拄杖而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鬼魂。老者虽衣衫朴素,却自有威严。胡三见了,气焰顿时矮了三分:“郑...郑夫子,您老怎么来了?”
“老夫若不来,你又要作恶了。”老者转向王老实,拱手道,“老朽郑守仁,光绪年间的举人,在此已五十余载。多谢义士施舍,这些野鬼苦之久矣。”
原来这郑夫子德高望重,在乱葬岗鬼魂中颇有威望,常主持公道。胡三虽横,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他。
郑夫子转身训斥胡三:“你生前为匪,死后为鬼,已是不幸,何苦再为难同类?城隍爷既派人来赈济,便是恩典,你不知感恩,反而抢夺,不怕下油锅么?”
胡三被说得哑口无言,悻悻退下。
王老实感谢郑夫子解围,又多给了他几件衣物。郑夫子道:“义士不必谢我。老朽有一事相求——我有一孙女,名叫翠儿,现在阳间,住在潍县城南郑家庄。我死后,她不知我葬于何处,每年清明,只能在路口烧纸。请义士告知她,我在此安好,不必挂念。”
王老实一一记下。
施舍完毕,回到城隍庙,已是深夜。城隍爷听张三李四禀报了王老实的所作所为,特别是他记录众鬼托付之事,十分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