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初年,关东长白山下有个张家庄,庄里住着个参客叫张德贵。张德贵祖上三代都是采参人,传到他这辈,家里却人丁稀薄,三十好几才娶了个跛脚媳妇王氏,多年无子。
这年七月,张德贵照例进山寻参。走了三天三夜,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深处,忽然听见阵阵呜咽声,似人非人。他拨开齐腰深的草丛一看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——只见一个浑身漆黑、身长七尺的怪物被猎人的铁夹夹住了左腿,伤口深可见骨,流出的血竟是暗绿色的。
那怪物见有人来,也不叫唤了,只用一双圆溜溜、黄澄澄的眼睛盯着张德贵,眼神里竟有几分哀求。
张德贵本要逃跑,却见那怪物挣扎着想掰开铁夹,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颤抖。他心一软,想起祖训:“山中之物,皆有灵性,能救则救,积德积福。”便壮着胆子,从背囊里取出撬棍和伤药,慢慢靠近。
“莫动,我帮你。”张德贵声音发颤。
那黑怪果然不动了。张德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撬开铁夹,又给伤口敷上止血的草药。黑怪低头闻了闻伤口,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,像是在道谢。
更奇的是,张德贵转身要走时,那黑怪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。张德贵摆手让它回去,它却只是摇头,执意跟着。就这样,一人一怪回到了张家庄。
庄里人初见这黑怪,吓得鸡飞狗跳。这怪物浑身漆黑如炭,只腰间围着张德贵给的旧麻布,面目虽似人,却阔口塌鼻,耳尖有毛,行走时悄无声息。王氏起初吓得躲进屋里三天不敢出来。
张德贵给它取名“老黑”。日子久了,庄里人发现老黑虽貌丑,却从不伤人,反倒有些奇特的本事。
它能通兽语。谁家牲口病了,老黑到圈前“呜呜”几声,再给牲口喂些草料,病就好了。庄东头李寡妇家的母鸡不下蛋,老黑夜里去鸡窝边蹲了半个时辰,第二天母鸡就下了个双黄蛋。
它还能辨山珍。有一回张德贵带老黑进山,老黑忽然停在一棵老椴树下,用爪子刨地,竟挖出一株百年老参,形如小儿,须长三尺。张德贵凭着这株参,换了二十块大洋,家里光景顿时好了许多。
最奇的是老黑识天气。每逢山雨欲来,它就坐立不安,对着天空低吼。庄里人渐渐信了它的预警,避过好几场山洪。
王氏起初怕老黑,后来见它勤快——劈柴担水、守夜看院样样在行,又通人性,慢慢也就接受了。她腿脚不便,老黑常默默帮她提水搬物,从无怨言。有时王氏念叨想吃什么野味,第二天灶台上准有山鸡野兔。
庄里有个泼皮叫赵三,游手好闲,专爱欺软怕硬。他见张德贵家得了老黑后日子渐好,眼红心热,四处散布谣言:“那黑怪是山魈鬼魅,专吸人精气。你们看张德贵媳妇至今无孕,就是被它克的!”
有些愚昧村民听了,渐渐对老黑生出嫌隙。张德贵气得要去找赵三理论,老黑却拉住他,摇摇头,眼神黯淡。
转眼到了年关。腊月二十三祭灶日,庄里请来了跳大神的孙婆子。孙婆子一见老黑,脸色大变,指着它尖叫道:“此乃山魁!非我族类,必招祸患!须得用黑狗血泼之,桃木钉镇之,方能保庄平安!”
赵三趁机煽动:“孙大仙说得对!这怪物留不得!”
一些村民被蛊惑,跟着起哄。张德贵护在老黑身前,怒道:“老黑来我庄半年,可曾害过一人?可曾做过一桩恶事?你们摸着良心说!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
当夜,王氏做了个怪梦。梦里一个黑衣老者对她作揖:“主母莫怕,我乃长白山黑熊修炼百年所化,遭劫受伤,蒙张兄相救。本欲报恩三年即去,不想惹此风波。我有一法可证清白:腊月二十八山神祭,我可求来冬参三株,保庄里老少平安过冬。”
王氏醒来,把梦说与张德贵听。夫妻俩将信将疑。
腊月二十八,山神祭如期举行。庄头空地上摆着香案,孙婆子披头散发,摇铃持剑,正要开坛,老黑忽然走到场中,对着长白山方向伏地三拜,口中发出低沉悠长的啸声。
啸声刚落,山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众人屏息看去,只见三只白毛狐狸口衔人参,从林中款款而出,将参放在香案前,又对老黑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