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3章 狐女与书生(1 / 2)

民国二十七年,河北清河镇出了件奇事。

镇东头的李秀才从关外回来了,带回个水灵灵的大姑娘。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,生得杏眼桃腮,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梨涡,尤其一双眼睛,清澈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。李秀才管她叫婴宁,说是远房表妹,父母双亡前来投靠。

清河镇是个靠山吃山的小地方,民风淳朴却也闭塞。李秀才本名李景明,原是个读书人,家境尚可,前些年去关外投奔做生意的舅舅,不想生意失败,舅舅病逝,他在关外漂泊了三年才回乡,带回全部家当不过一个藤箱,还有这个表妹。

“说是表妹,可谁知道呢?”镇上王婆子一边纳鞋底一边跟人嚼舌根,“那姑娘长得太标致,不像是寻常人家的闺女。”

王婆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。婴宁初来时,穿着一身素色布衣,可那布料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银光,镇上布庄掌柜老赵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愣是没认出是哪里的料子。而且婴宁不太会做女红,却识得不少字,有时李景明读书时她在一旁听着,竟能接上几句诗文。

最让人疑惑的是婴宁的性子。她见人便笑,笑起来眉眼弯弯,声音清脆如铃,从不忸怩作态。镇上的姑娘媳妇见了生人多少有些害羞,她倒好,见着谁都大大方方打招呼,连镇上最凶的屠户张老三,她都能笑呵呵地跟他聊上几句。

李景明回乡后,租下了镇西头一处荒废的小院。那院子以前住着一户猎户,后来猎户进山再没回来,院子就荒了。婴宁住进去后,院子里竟一天天有了生气。原本干涸的水井又开始出水,荒废的菜园子里不知何时长出了嫩绿的菜苗,连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,也抽出了新芽。

“这姑娘不简单。”镇上的老人们私下里议论,“怕是有什么来历。”

一日清晨,镇上的货郎刘二起早赶路,路过李家院子时,瞧见婴宁正蹲在井边洗衣。那时天刚蒙蒙亮,四周还笼着一层薄雾,刘二揉了揉眼睛,恍惚间看见婴宁身后似乎有一条蓬松的白色尾巴轻轻摆动。他再定睛一看,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
刘二把这奇事说给旁人听,起初没人信,都说他眼花。可没过几天,猎户孙大也瞧见了不寻常的事。

孙大常年在深山里打猎,眼睛毒得很。那日傍晚他从山里回来,路过李家院后的山坡,瞧见婴宁一个人坐在山石上,周围竟围着几只野狐。那些狐狸毛色鲜亮,有的火红如霞,有的洁白似雪,都安安静静地围在婴宁身边,婴宁伸手抚摸它们的脑袋,那些野物竟温顺得很。

孙大躲在树后看了半天,心里直打鼓。山里人信这些,狐狸在民间传说里向来是通灵的动物,能跟狐狸这么亲近的,怕不是凡人。

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,镇上开始有传言,说婴宁是狐狸精变的。李景明听了这些闲话,只是笑笑,也不解释。婴宁更是毫不在意,该笑时还笑,该出门时照样出门。

可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,清河镇开始发生一连串怪事。

先是镇上的恶霸赵四。这赵四仗着在县衙里有个当师爷的远亲,在镇上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。那日他在街上撞见婴宁,见她生得貌美,便上前调戏。婴宁也不恼,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,说了句:“赵四爷好兴致,只是怕家中后院要起火。”

赵四不以为意,大笑着离去。谁知当天夜里,赵四家的后院柴房真的莫名其妙起了火,火势不大,却偏偏烧掉了他偷偷藏在那里的几箱私盐。那时节私盐贩运是重罪,赵四吓得魂飞魄散,连夜把剩下的盐处理掉,再也不敢打婴宁的主意。

接着是镇上粮店的王掌柜。此人吝啬刻薄,大斗进小斗出,坑骗乡里。那年秋天收成不好,他囤积粮食,抬高粮价。婴宁得知后,特意去他店里买了三升米。说来也怪,自从婴宁买米后,王掌柜店里就出了怪事——每天打烊清点,总会发现少了几斗米,可门窗完好,没有盗贼痕迹。如此连续七八天,王掌柜吓得去庙里烧香拜佛,回来后悄悄把粮价降了下来,怪事才停止。

最奇的是镇东头的张寡妇。她儿子得了怪病,浑身发热,胡言乱语,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。张寡妇走投无路,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求到婴宁门前。婴宁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院里摘了几片叶子,让张寡妇拿回去煮水给孩子喝。张寡妇半信半疑地照做了,没想到孩子当晚就退了烧,三天后竟痊愈了。

这一下,镇上人对婴宁的态度复杂起来。有人怕她,有人敬她,也有人想求她帮忙。李景明仍是那副书生模样,每日读书习字,偶尔帮人写写信、对对子,换些柴米度日。婴宁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在院子里种上了各种花草,一年四季花开不断,引得蝴蝶蜜蜂终日环绕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李景明和婴宁的感情也日渐深厚。虽然二人以表兄妹相称,同住一个屋檐下,却分房而居,守礼有节。李景明曾私下对好友说过,婴宁对他有救命之恩。

原来三年前李景明在关外时,因舅舅生意失败,欠下大笔债务,债主逼得紧,他走投无路,竟起了轻生的念头。那日他独自走进深山,想一了百了,却在山中迷了路,又累又饿,昏倒在一棵古松下。迷迷糊糊中,他看见一个白衣少女出现在眼前,喂他喝水,还用草药为他疗伤。醒来后,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,那少女自称婴宁,说是山中猎户之女,父母早亡,独自居住。

李景明在木屋休养了半个月,婴宁细心照料,二人渐生情愫。后来债主不知怎的撤了诉,李景明得以脱身,便带着婴宁回到了清河镇。

“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唯有真心相待。”李景明如是说。
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,清河镇突然来了一伙不速之客。

为首的是个干瘦的老道士,自称青云道长,带着两个徒弟,在镇上摆摊算命,声称能驱邪避灾。这道士一来就盯上了婴宁,四处散播谣言,说李家院子里妖气冲天,必有妖孽作祟。

起初镇上人不太相信,毕竟婴宁做了不少好事。可青云道长说得有鼻子有眼,还当众做了几场法事,显示了些“神通”。他指着李家院子的方向,说那里有千年狐妖,若不除去,整个清河镇都将遭殃。

人心惶惶之下,镇上的保长坐不住了,请青云道长前去查看。那道长带着罗盘法器来到李家门前,嘴里念念有词,忽然脸色大变,指着院子喊道:“好重的妖气!这里面住着的不是人,是狐狸精!”

李景明闻声出来,与青云道长理论。那道长冷笑:“李秀才,你被妖物迷惑了心智。今日贫道就要为民除害!”说罢就要硬闯。

婴宁这时从屋里走出来,仍是笑盈盈的,对青云道长说:“道长口口声声说我是妖,可有什么证据?”

青云道长指着她:“你这妖物,幻化人形,迷惑书生,还敢狡辩!待我施法,叫你现出原形!”

婴宁不慌不忙:“道长既然有此神通,何不当众施法?若我真是什么妖物,甘愿受罚;若不是,道长又当如何?”

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,都在看热闹。青云道长骑虎难下,只得答应。他在院中摆开阵势,焚香画符,手舞桃木剑,口中念念有词。两个徒弟在一旁敲锣打鼓,声势颇大。

折腾了半天,婴宁却纹丝不动,依然笑盈盈地站在那里。青云道长额头冒汗,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,向婴宁掷去。那黄符在空中无风自燃,化作一团火球直扑婴宁面门。

人群中响起惊呼声,李景明大惊,想要上前阻拦,却已来不及。只见婴宁轻轻抬手,那火球竟在她掌心上方停住,缓缓熄灭,化作一缕青烟消散。

青云道长脸色煞白,连退几步:“你、你……”

婴宁笑道:“道长还有何手段,尽管使出来。”

这时,人群中走出一个白发老者,是镇上最年长的陈老爷子。他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说:“且慢!老朽活了八十多岁,见过些世面。青云道长,你口口声声说这姑娘是妖,可她在镇上这一年多,从未害过人,反倒帮了不少人。你说她是狐狸精,可狐狸精在传说里都是吸人精血、害人性命的,婴宁姑娘做过这些事吗?”

众人闻言,纷纷点头。确实,婴宁来后,镇上不仅没人受害,赵四、王掌柜这些恶人反倒收敛了许多,张寡妇的儿子也是她治好的。

青云道长哑口无言,半晌才强辩道:“妖物最善伪装,现在不害人,是为了日后害更多的人!”

“荒谬!”陈老爷子用拐杖敲地,“按你这说法,好人不能做善事,做了就是有所图谋?这是什么道理!”

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喊道:“我看这道士才是骗子!”“是啊,婴宁姑娘帮过我媳妇接生,平安得很!”“我爹的风湿也是用了她给的草药才好转的!”

青云道长见势不妙,想要溜走,却被众人围住。正在混乱之际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一队官兵来到了清河镇。

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,自称是省城派来的特派员,姓吴。他一下马就直指青云道长:“抓住这个江湖骗子!他在邻县招摇撞骗,害死过人,全省都在通缉他!”

原来这青云道长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人,而是个用迷药幻术骗钱的江湖骗子,在别处犯下命案,流窜到此。官兵当场将他拿下,押解而去。

一场风波就此平息,镇上人对婴宁更加敬重。但李景明心中却起了疑虑。那日青云道长施法时,他分明看见婴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,那不是寻常人该有的眼神。

夜里,李景明辗转难眠,起身走到院中,却见婴宁独自坐在槐树下,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。

“景明,你来了。”婴宁没有回头,却知道是他。

李景明走到她身边,犹豫片刻,轻声问道:“婴宁,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婴宁转过头,月光下她的脸庞晶莹如玉,眼中似有泪光闪动:“景明,如果我告诉你,我确实不是凡人,你会怕我吗?”

李景明心中一震,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。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这一年来,你从未害过我,反倒救过我的命。无论你是什么,我只知道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。”

婴宁泪如雨下,扑进他怀中:“景明,我本是长白山中修行千年的白狐,那日你在山中寻短见,我恰巧路过,见你文气萦绕,是个善良的书生,不忍见你就此丧命,便出手相救。后来与你相处日久,心生爱慕,这才随你来到人间……”

她娓娓道来,原来狐族修行,每五百年有一劫,称为“情劫”。婴宁修行已近千年,情劫将至,必须入世体验人间情爱,方能渡劫飞升。她本打算救下李景明后便回山中,却不知不觉对他动了真情。

“狐族与人相恋,本是禁忌。”婴宁低声道,“但我实在舍不得你。我知道终有一日要离开,只求能多陪你一些时日。”

李景明紧紧抱住她:“不管你是人是狐,我李景明今生非你不娶。”

二人相拥而泣,互诉衷肠。自此之后,李景明知晓了婴宁的秘密,两人的感情反而更加深厚。婴宁也不再完全隐藏自己的神通,偶尔会用些小法术帮助镇上的人,但都做得隐秘,不让人察觉。

然而好景不长,那年夏天,清河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。三个月滴雨未下,田地干裂,庄稼枯死,连镇上的水井都见了底。人们只能去十里外的河边挑水,可那河水也日渐干涸。

镇长组织求雨法事,请了附近寺庙的和尚、道观的道士,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,天空依旧烈日炎炎。人心惶惶,有人说这是天罚,有人说是镇子风水出了问题。

李景明也愁眉不展,婴宁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下了决定。

这天夜里,婴宁对李景明说:“景明,我要离开几日。”

李景明大惊:“你要去哪里?莫非是要回山中?”

婴宁摇头:“不,这场大旱非同寻常,我感应到方圆百里内水源都在枯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。我要去查探清楚,若能解决这场旱灾,也算为镇上百姓做件好事。”

李景明虽不舍,但也知道事关重大,只能叮嘱她千万小心。

婴宁离去后,李景明日日担忧,夜夜难眠。三天后的深夜,他忽然听到院中有动静,急忙起身查看,只见婴宁踉跄进门,脸色苍白,嘴角还带着血迹。

“婴宁!”李景明急忙扶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