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3章 狐女与书生(2 / 2)

婴宁虚弱地说:“找到了……是旱魃……在镇西五十里的黑风谷……”

原来婴宁这几日四处查探,终于在西边黑风谷中发现了一只旱魃。旱魃乃是僵尸所化,所到之处赤地千里。这只旱魃不知从何处而来,盘踞在黑风谷中,吸食地脉水汽,导致方圆百里大旱。

婴宁与旱魃斗法,虽然将它重伤赶走,但自己也受了伤。更麻烦的是,旱魃虽逃,但它造成的干旱不会立刻解除,除非有人能祈来雨水,润泽大地。

“我伤了些元气,暂时无法施法求雨。”婴宁咳嗽几声,“但我知道一个法子,需要镇上百姓齐心……”

第二日,李景明找到镇长,将旱魃之事告知,只是隐去了婴宁的身份,说是请高人查探所得。镇长半信半疑,但见李景明说得恳切,又别无他法,只好一试。

按照婴宁所说,需要集齐镇上九十九户人家的锅底灰,混合朱砂、雄黄等物,在黑风谷中布下阵法,再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主持祈雨仪式。

镇上人虽然将信将疑,但旱情紧急,死马当活马医,还是照做了。陈老爷子自告奋勇主持仪式,李景明带人在黑风谷中布置妥当。

祈雨那天,全镇人都聚集在镇口,面向黑风谷方向焚香祷告。婴宁因受伤未愈,留在家中调息,但她暗中将一缕元神附在李景明身上,指引他完成仪式的关键步骤。

午时三刻,仪式开始。陈老爷子念诵祈雨文,李景明按照婴宁所教,将混合了锅底灰的法物撒入阵眼。说来也奇,法物一入阵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,狂风大作。

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,但李景明却心中一紧——他感觉到婴宁的元神突然剧烈波动。

原来那旱魃并未远遁,而是躲在暗处,伺机报复。它见祈雨仪式将成,便化作一股黑风直扑法阵。婴宁的元神为了保护李景明和法阵,与旱魃再次交手。

李景明虽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身边气流激荡,飞沙走石。他咬紧牙关,按照婴宁事先交代的,将最后一把法物撒出,同时咬破指尖,以血为引,完成阵法。

天空中雷声滚滚,一道闪电劈在黑风谷中,接着大雨倾盆而下。

久旱逢甘霖,全镇人欢呼雀跃,在雨中载歌载舞。只有李景明心急如焚,仪式一结束就飞奔回家。

家中,婴宁躺在床上,脸色比纸还白,气息微弱。见李景明回来,她勉强笑了笑:“成了吗?”

“成了,下雨了,好大的雨。”李景明握住她的手,泪水夺眶而出,“婴宁,你怎么样?”

“我没事……只是耗尽了修为,需要……需要回山中静养。”婴宁声音越来越轻,“景明,对不起,我必须离开了……”

李景明心如刀割:“我跟你一起去!无论你去哪里,我都陪着你!”

婴宁摇头,泪珠滚落:“不行的……山中不是凡人能去的地方。而且,我的情劫已满,不久就要面临天劫,若渡得过,便能飞升成仙;若渡不过,便会魂飞魄散……我不能连累你。”

“我不怕连累!”李景明紧紧抱住她,“要生一起生,要死一起死!”

婴宁感动不已,终于道出一个秘密:“其实……还有一个办法。若有一人真心爱我,愿以自身寿命为我分担天劫,或许我能多一线生机。但这需要那人折寿三十年,且生死难料……”

“我愿意!”李景明毫不犹豫,“莫说三十年,便是用我全部寿命换你平安,我也心甘情愿!”

婴宁望着他坚定的眼神,知道他不是虚言,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悲痛。最终,她点点头,告诉李景明一个地点——长白山天池旁的一处隐秘洞府,让他在七七四十九日后的月圆之夜前去。

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,清河镇的旱情彻底解除。雨停后,婴宁便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一封信给李景明,信中写着那个约定。

李景明将家中事务托付给邻居,独自踏上了前往长白山的路。这一路跋山涉水,历尽艰辛,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见到婴宁。

四十九日后,月圆之夜,李景明终于找到了天池旁的那个洞府。洞中光华流转,婴宁盘坐在石台上,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。

“你来了。”婴宁睁开眼,微微一笑。

李景明走上前,两人相视无言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
子时将至,天空忽然乌云密布,雷声隐隐。婴宁神色凝重:“天劫要来了。景明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……”

“绝不后悔。”李景明握住她的手。

第一道天雷劈下时,婴宁飞身迎上,化作一道白光。雷光与白光相撞,地动山摇。李景明按照婴宁所教,咬破舌尖,以血为誓,将一部分天雷引向自身。

刹那间,他感觉全身如被烈火焚烧,剧痛难当,但他咬牙坚持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保护婴宁!

九道天雷,一道比一道猛烈。婴宁现出原形,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,九条尾巴如屏风般展开,抵御着天雷的轰击。李景明则一次次将部分天雷引入体内,每一次都如死过一回。

当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时,婴宁长啸一声,九尾齐摇,硬生生接下了这致命一击。雷光散尽,她跌落在地,重新化为人形,已是奄奄一息。

李景明挣扎着爬到她身边,见她还有气息,这才松了口气,自己也昏死过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李景明悠悠转醒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。婴宁正低头看着他,眼中满是泪水:“傻子,你为何这么傻……”

李景明虚弱地笑了笑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
婴宁告诉他,天劫已过,她虽重伤,但性命无忧,只是修为大损,需要长时间闭关恢复。而李景明为她分担天劫,折寿三十年,原本能活到古稀之年,现在恐怕只能活到四十多岁了。

“我不后悔。”李景明握着她的手,“能与你相守这十几年,胜过庸碌百年。”

婴宁泪如雨下,心中暗暗发誓,定要找到为李景明延寿的方法。

三个月后,李景明身体恢复,与婴宁一同回到清河镇。镇上人见他们归来,都十分高兴,虽然有人好奇婴宁为何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,但李景明只说是去远方求医,现在病愈归来。

二人不再隐藏关系,正式结为夫妻。婚礼虽然简朴,但全镇人都来祝贺。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,婴宁虽然失去了大部分法力,但依然聪慧灵巧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李景明则在镇上开了间私塾,教孩子们读书识字。

如此过了十五年,李景明已年近四十,身体果然日渐衰弱。婴宁心中焦急,四处寻访延寿之法,终于从一位游方僧人那里得知,东海蓬莱岛上有一种仙草,名为“续命芝”,能延年益寿。

但蓬莱岛远在海外,凡人难以到达。婴宁不顾自己修为未复,决定冒险一试。临行前,她对李景明说要去远方采药,少则一月,多则半年必回。

李景明虽不舍,但也知道妻子心意已决,只能叮嘱她千万小心。

婴宁这一去就是五个月,音信全无。李景明日渐憔悴,眼看就要支撑不住。就在一个风雪之夜,婴宁终于回来了,浑身是伤,手中紧紧握着一株闪着淡淡金光的灵芝。

“快服下……”她只说了这三个字,便昏倒在地。

李景明将续命芝分作两份,一份自己服下,一份喂给婴宁。说来也奇,仙草下肚,他顿时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,原本衰弱的身体竟然渐渐有了力气。而婴宁服下仙草后,伤势也快速好转,三日后便苏醒过来。

原来她去往蓬莱的路上,遭遇了海妖袭击,好不容易到达仙岛,又历经考验才取得仙草,回程时再遇凶险,九死一生才回到清河镇。

续命芝果然神奇,李景明服后,不但病体康复,看上去还年轻了许多。镇上人都说这是好人有好报,李秀才行善积德,得上天眷顾。

如此又过了三十年,李景明已年过七旬,依然精神矍铄。婴宁容貌未改,还是当初那副少女模样,镇上人渐渐起了疑心,但婴宁只是笑着解释说自己懂得养生之术。

这年秋天,李景明忽然把婴宁叫到床边,握着她的手说:“婴宁,我知道我的大限将至了。”

婴宁大惊:“你说什么胡话,你身体好得很……”

李景明摇摇头:“续命芝能延寿,却不能永生。这些年来,我感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只是不想让你担心,一直没说。昨夜我梦见一位白胡子老人,说我阳寿将尽,三日后的子时便是归期。”

婴宁泪如雨下:“不,不会的,我再去寻仙草,我去求神仙……”

“别傻了。”李景明轻抚她的脸,“人生百年,终有一死。我能活到这把年纪,与你相守这么多年,已经心满意足了。只是放心不下你……”

三日后,李景明果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。临终前,他握着婴宁的手,微笑着说:“别难过,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
李景明下葬后,婴宁便不见了踪影。有人说看见一道白光飞向长白山方向,也有人说在镇上偶尔还能见到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,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

时间流转,转眼又是几十年过去。清河镇早已物是人非,但关于狐仙婴宁和李秀才的故事却代代相传。有人说在月圆之夜,还能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李秀才的坟前,一待就是一夜。

又过了许多年,一个游方道士路过清河镇,听说了这个故事,在李家老宅前驻足良久,最后叹道:“情深不寿,慧极必伤。这狐仙用千年修为换一段人间情缘,也不知是值得还是不值得。”

旁边一个牧童听了,眨着眼睛问:“道长,那后来呢?婴宁姑娘成仙了吗?”

道士望着远山,悠悠道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不过人间真情,本就胜过仙道无情。这狐仙选择了情,便是选择了自己的道。”

说罢,道士飘然而去,只留下牧童呆呆地望着李家老宅,仿佛看见院子里又开满了鲜花,一个书生和一个白衣女子正坐在槐树下,笑谈风月,恍如当年。

而这故事,也在清河镇一代代传了下去,成为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每当有人问起真假,老人总是眯着眼睛说: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这世上的事啊,谁说得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