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小玉也不争辩,只道:“今夜子时,你到河神庙来,一切自见分晓。若不来,三更时分,那些债主自会上门找你。”
说完,霍小玉转身离去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你可知为何我屡次阻你卖我?因我若落入恶人之手,河神便会立刻降罚于你。”
黄三郎呆坐至黄昏,思前想后,还是决定去河神庙一探究竟。他揣了把匕首,又悄悄去城隍庙求了道符,塞在怀里。
子时将至,黄三郎战战兢兢来到河神庙。这庙年久失修,破败不堪,神像早已模糊不清。庙内点着盏油灯,霍小玉果然等在那里,仍是一身蓝布衫。
“黄老爷果然来了。”霍小玉的声音在空荡的庙里显得格外清冷,“你且看。”
她袖手一挥,庙中忽然雾气弥漫。雾气中渐渐显出一个个人影:有被他压价逼得跳江的药农,有被他高利贷逼死的债户,有被他欺骗倾家荡产的客商...最后是李秀才,额头上一个血窟窿,直勾勾盯着他。
黄三郎吓得魂飞魄散,跪地求饶:“我错了!我把钱都还给他们家人!求各位放过我!”
霍小玉摇头:“阳债可还,阴债难偿。这些人因你而死,怨气已深入骨髓,非你性命不能解。”
正说着,庙外忽然传来锣鼓声,由远及近。霍小玉脸色微变:“不好,他们来了。”
只见庙门无风自开,一队红衣人飘然而入。为首的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,头戴金冠,身穿红袍,后面跟着八个壮汉,抬着一顶华丽的花轿。
白面书生对霍小玉拱手:“小玉姑娘,三年之期已满,河神命我等来接你回去,顺便带走此人。”
霍小玉却挡在黄三郎身前:“五通神,此人阳寿未尽,你们不能带走。”
原来这白面书生竟是民间传说中的五通神——江南一带常有供奉,亦正亦邪,好管闲事,尤其爱插手男女姻缘、钱财纠纷。
五通神笑道:“小玉姑娘,你莫忘了,你本是河神婢女,私自下界已犯天条。如今还护着这贪吝之徒,就不怕河神责罚?”
霍小玉咬牙:“他虽贪吝,罪不至死。我既引他入彀,便该给他一条生路。”
五通神摇头:“你对他动了几分真情,当真以为我看不出?可惜人神殊途,更何况他只是个凡夫俗子。”
黄三郎听得目瞪口呆,再看霍小玉,月光下她的身影竟有几分透明。
五通神不再多言,手一挥,那八个壮汉便向黄三郎扑来。黄三郎怀里的城隍符忽然发烫,化作一道金光,护在他身前。壮汉们被金光一照,动作一滞。
霍小玉趁机拉起黄三郎就跑。两人跑出河神庙,沿着运河岸狂奔。身后锣鼓声紧追不舍,河中水波翻涌,似有无数黑影要破水而出。
跑到一处石桥,霍小玉忽然停下,对黄三郎说:“我只能送你到此。过了这桥,便是人间地界,他们不敢轻易越界。”
黄三郎抓住她的手:“那你呢?”
霍小玉凄然一笑:“我本就是水中之物,今日显露真身,已无法在人间久留。黄老爷,你记着:从今往后,多行善事,散尽不义之财,或可保住性命。若再贪吝作恶,不出三年,必遭横死。”
说完,她用力将黄三郎推上石桥。黄三郎踉跄几步,回头再看,霍小玉已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夜色中。五通神率众追至桥头,恨恨地瞪了黄三郎一眼,终究没有过桥,渐渐消失在雾气里。
黄三郎失魂落魄回到家中,大病一场。病中,他反复梦见霍小玉,有时她在水中起舞,有时她在阁楼梳妆,最后总是化为青烟散去。
病愈后,黄三郎像是换了个人。他变卖家产,将钱财分给那些被他坑害过的人家;关了药铺,捐钱修桥铺路;自己搬到城外小茅屋,粗茶淡饭度日。有人笑他疯了,有人赞他顿悟,黄三郎只是摇头不语。
三年后的一个雨夜,黄三郎梦见霍小玉又来了,仍是初见时那身蓝布衫,笑容温婉。她说:“你积德行善,已消了大部分孽债。今日我来,是与你道别。”
黄三郎急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
霍小玉道:“河神念我这几年看顾你有功,又怜我一片痴心,许我投胎转世。来世,我或许还能来扬州看看。”说完,身影渐渐淡去。
黄三郎从梦中惊醒,推门而出,见雨已停,东方既白。他走到河边,见水面漂着一支木簪,正是霍小玉常戴的那支。他拾起木簪,小心收好。
自此,黄三郎在扬州城边开了间小茶馆,价格公道,待人温和。有时夜深人静,他会对着运河方向独坐良久。茶客们都说,黄老板在等什么人,可问他等谁,他只是笑而不答。
而扬州城里,关于河神娶亲的传说又添了新篇:说是河神有个美貌婢女,曾下凡点化一个吝啬商人,使其改恶从善。每逢月圆之夜,若在运河边诚心许愿,或能见到一个蓝衣女子的身影,一闪即逝。
至于真假,谁也说不清。只是黄三郎的茶馆里,总供着一支普通的木簪,每日擦拭,一尘不染。有人问起,他便说:“这是个故人之物,她教我明白了,钱财如流水,德行似河床。河床不固,再多的水,也终究会流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