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镇子西头,有棵三百年的老槐树,树下原有个看相的摊子,摊主姓周,人称周半仙。这周半仙五十来岁,清瘦面皮,留着山羊胡,眼睛半睁半闭,好似总在打盹,可镇上人没一个敢小瞧他。
都说他祖上出过钦天监,传下来一套独门绝技,叫“金钱课”,最是灵验。那道具也简单,就是三枚磨得油光锃亮的乾隆通宝。不管你是问前程、问姻缘、问子嗣,还是寻人找物、决断疑难,只需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说出所求,他便将那三枚铜钱拢在掌心,合十默祷片刻,然后哗啦一声撒在铺着红绒布的桌面上。他不看卦书,只盯着那几枚铜钱的正反排列、远近疏密,掐指一算,便能断个八九不离十。
起初也有人不信邪,隔壁肉铺的王屠户,有一回丢了祖传的剔骨刀,气哼哼地来找茬。周半仙眼皮都没抬,让他扔了铜钱,瞥了一眼便说:“刀没丢远,在你家灶王爷供桌底下,被新买的猪油坛子挡住了。”王屠户将信将疑回去一翻,果然如此,从此对周半仙敬若神明,连年节送的猪头都比别人的大一圈。
这名声传开,周半仙的摊子便热闹起来。但真正让他的“金钱课”声名远播,甚至引来外地豪客的,还得从镇东头的陈万福说起。
一、陈万福求子
陈万福是镇上有名的富户,开着镇上最大的杂货铺“万福祥”,人老实,肯吃苦,生意做得红火,家底殷实。可人无完人,陈万福年过四十,膝下只有一女,取名玉娥,已到了待嫁年纪。眼看着偌大家业无人继承,陈万福夫妇心急如焚,各处庙宇不知拜了多少,名贵药材不知吃了多少,偏方秘法也试了无数,夫人肚子却再没有动静。
这一日,陈万福唉声叹气地踱到老槐树下,犹豫再三,还是坐到了周半仙摊前的小马扎上。
“周先生,”陈万福搓着手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“麻烦您给瞧瞧,我这……还能不能有后?”
周半仙慢悠悠地抬起眼皮,看了陈万福一眼,也不多话,只把三枚铜钱递过去:“想着你的事,握紧了,摇一摇,撒出来。”
陈万福依言照做,铜钱落在红布上,两正一反,呈品字形排列,其中一枚滚得稍远些。周半仙盯着看了半晌,手指在袖中微动,山羊胡须也翘了翘。
“陈掌柜,”周半仙缓缓开口,“你这命里,本该是儿女双全的格局。”
陈万福一听,心里先是一喜,随即又凉了半截:“本该?那……那是哪里出了岔子?”
周半仙指了指那枚滚得远的铜钱:“你看这枚钱,远离本阵,且背(反面)朝上,主‘孤’、‘远’。你府上,是不是供着什么特别的东西?来自远方,带些阴湿之气的?”
陈万福愣住,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呀!我想起来了!前些年我去南边贩货,路过一个古村落,见村口河滩上有个石雕的兽头,模样古怪,半埋在沙里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那是镇水用的‘蜃兽’,早年发大水冲下来的,也没人管。我一时觉得稀奇,又想着或许是个古物,就花了点钱雇人挖出来,运回家摆在庭院假山下了。莫非是它?”
周半仙点点头:“蜃,乃水中阴属之灵,喜湿厌燥,常伴水泽。你将它置于庭院,虽是假山,终非活水长河,它吸不到足够的水汽,反而会吸纳周遭生气,尤其是妨害子嗣方面的‘生发之气’。你命中本有的‘儿星’,便被它压住了,且越压越远。”
陈万福听得冷汗涔涔,忙问: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我马上回去把它扔了!”
“不可。”周半仙摇头,“请神容易送神难,它在你家受了几年香火(虽非刻意供奉,但置于庭院,也算受了家宅气息),已成‘宅客’,贸然丢弃,恐生怨怼,反为不美。需得寻一处活水丰沛、人迹罕至的河湾,虔诚祝祷后,将其沉入水中,算是送它归位。切记,放置时需面朝上游。”
陈万福千恩万谢,付了卦金,回去后不敢怠慢,亲自带着两个可靠的伙计,用红布将那蜃兽头包好,驾着马车跑出百里,寻到一处深山里的清澈河湾,按照周半仙的吩咐,恭恭敬敬地沉了下去。
说来也奇,半年之后,陈夫人果然有了身孕,十月怀胎,生下一个大胖小子,取名继业。陈万福乐得合不拢嘴,给周半仙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,又送了一块“神课通天”的匾额。这事一传十,十传百,周半仙“金钱课”的名头更响了,都说他能断阴阳,通鬼神,连埋在地下的东西作祟都能算出来。
二、骤贵的卦金与神秘的来客
人出了大名,麻烦和诱惑也就跟着来了。周半仙依旧每日在老槐树下摆摊,但规矩悄悄变了。以前是随喜,给多给少都行,一包点心、半只鸡也能抵卦资。现在却明码标价:寻常小事,问卦一次,需银元一枚;若是问前程、财运、子嗣等人生大事,则需银元三枚。这价钱,足够寻常人家半月嚼谷了。
镇上人议论纷纷,有说他摆架子的,有说他被钱财迷了眼的。周半仙听了只是捻须微笑,不辩解,也不降价。怪的是,越是这样,来找他的人反而越多,其中不乏衣着光鲜、坐着马车从邻县甚至省城来的富商官绅。
这一日,摊前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。此人三十五六年纪,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,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,面容与陈万福有五六分相似,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精明算计,少了些敦厚。正是陈万福的堂弟,陈万贵。
陈万贵也在镇上做生意,开的是粮行和当铺,心思活络,手段也厉害,这些年扩张得很快。可他心里一直憋着口气。当年分家,他觉得老爷子偏心,把位置更好的铺面和更多的本钱给了堂兄陈万福。如今虽然自己也不差,但“万福祥”的招牌总压他一头。更让他眼红的是,陈万福居然老来得子,眼看家业后继有人,自己这边却只有两个女儿,夫人身子弱,再无所出。他总琢磨着,是不是自家祖坟或者阳宅风水哪里不如堂兄?
“周先生,”陈万贵拱手,笑容可掬,递上三枚亮闪闪的银元,“久仰大名,今日特来请教。”
周半仙收了银元,示意他摇钱。
陈万贵摇了铜钱撒下。周半仙仔细看去,只见三枚铜钱竟是两个背面朝上,一个正面朝上,且紧紧聚在一处,几乎重叠。
周半仙沉吟良久,缓缓道:“客官这卦象……颇为奇特。聚而成堆,主‘积累’、‘丰盈’,是财气凝聚之象,可见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。”
陈万贵面有得色:“先生果然高明。那……子嗣和长远家运如何?”
周半仙指着那两枚背面朝上的铜钱:“双背压一正,如重物覆于嫩苗之上。财气过旺,反压了人丁与长久之基。且这‘聚堆’之象,过于紧密,有‘壅塞’之意,并非全然吉利。敢问客官,家中或祖坟近水之处,是否新添了什么东西?或是动了土?”
陈万贵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为了催财,去年确实请人在后院挖了个小池塘,引了活水,还特意从南边请匠人打造了一尊青铜“蟾蜍吐钱”的雕像,置于池中,日夜对着他书房窗户,取“招财进宝”之意。
“不瞒先生,后院确有个催财的水池……”
周半仙摇摇头:“水能生财,亦能载舟覆舟。那蟾蜍本是吸纳四方散财之灵,你将它固于家宅一隅,又正对居所,财气是吸来了,却也如池水,只进不出,淤塞于此。更兼水属阴,蟾蜍亦属阴,阴气汇聚,遮蔽阳气,于子嗣、健康大大不利。且……”
周半仙顿了顿,看着陈万贵:“这‘壅塞’之象,还主‘外诱’。财帛动人心,也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觊觎。客官近日,可觉家中有什么异样?比如夜间声响、器物无故移动,或是家人多梦、精神不振?”
陈万贵脸色微变。他夫人最近总说夜里听到后院有“噗通”水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爬出来,丫鬟也抱怨厨房的食物有时会莫名其妙少一些,还留下湿漉漉的脚印。他原本以为是野猫或老鼠,没太在意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那水池招来了东西?”
周半仙不置可否:“卦象如此。贫道只解卦,具体是何物,须得亲眼查看。不过,寻常小祟,驱之不难。只是这根源,还在那‘壅塞’的财局上。若想家宅安宁、子嗣有望,那水池格局,非改不可。”
陈万贵眼珠转了转,问道:“如何改法?请先生指点,酬劳好说。”
周半仙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将那青铜蟾蜍移至店铺柜台之下,不可正对人居之所,使其吸纳外来财气,而非淤积家宅。第二,后院池塘,需在东南角开一浅口,做流水状,象征财有去处,活而不滞。第三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若真有外物凭依,需得设法‘送走’。贫道可画一道‘引灵符’,你子时置于池边,备清水一碗,白米一升,虔诚祷祝,请其离去,另觅佳所。多半便能化解。”
陈万贵一一记下,又奉上丰厚谢仪,匆匆离去。他按照周半仙说的,移动了蟾蜍,改了池塘,也放了符。说也奇怪,之后家里果然安宁了,再无异响。陈万贵对周半仙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,视为神明。
三、祠堂夜卜与“大富贵”
日子一晃又过了一年多。周半仙的摊子越发红火,卦金也水涨船高,寻常人已是问不起了。他也越发神秘,经常闭门谢客,说是要“静修”。
这天傍晚,周半仙正要收摊,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槐树旁。车上下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,穿着体面,态度却极为恭敬。
“周先生,我家主人有请,劳烦移步一叙。”管家递上一封请柬,竟是泥金笺子,散发着淡淡檀香。
周半仙打开一看,落款是“清河镇 李守业”。这李守业他可听说过,是百里外清河镇的首富,据说家里有良田千顷,还在省城开着钱庄票号,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。
“李老爷有何指教?”周半仙问。
管家凑近一步,低声道:“我家老爷最近遇到一桩极大的难事,关乎家族兴衰,听闻先生神课无双,特命小人来请。卦金好说,必让先生满意。”说着,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,里面显然是定金。
周半仙掂了掂锦囊,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马车一路疾驰,天擦黑时,驶入清河镇,径直来到镇外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。高墙深院,气派非凡。李守业五十多岁,富态雍容,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色,亲自在二门迎接,礼数周全。
屏退左右后,李守业叹道:“周先生,实不相瞒,我李家近半年来,祸事不断。先是钱庄兑付出了纰漏,险些酿成大祸,好不容易平息;接着漕运的货船接连出事,损失惨重;最近,连家里也不太平安,老母无故病倒,小儿骑马摔伤了腿。请了无数和尚道士来看,有的说是祖坟风水问题,有的说是冲撞了煞神,法子用了不少,钱财花了无数,却不见好转。久闻先生‘金钱课’能通幽冥,断疑难,万望先生救我!”
周半仙捻须道:“李老爷莫急。且将府上及祖坟的大致方位、近期动土改建等事,细细说来。再取府上最长者(最好是李老爷自己)贴身衣物一件,最好是穿用多年的。”
李守业一一照办,说了庄园和祖坟的布局(祖坟在庄园西北十里处的山坡上,背山面水,是极好的风水),又取来自己一件旧寝衣。
周半仙将寝衣置于香案上,净手焚香,神情肃穆。然后取出那三枚乾隆通宝,这次他没有让李守业摇,而是自己双手合十,将铜钱捂在掌心,对着寝衣和香火,闭目默祷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极低,听不真切。
祷毕,他并未立刻撒钱,而是对李守业说:“李老爷,此事牵连甚大,恐涉祖先阴灵。寻常占卜,力有未逮。需得在夜深人静,阳气收敛,阴气活跃之时,于府上最聚气、最通幽冥之地行课,或可窥得天机一角。”
李守业忙问:“何处最宜?”
“祠堂。”周半仙吐出两个字。
李守业脸色一变。祠堂乃供奉祖先之所,最为肃穆,等闲不可惊扰,更别说半夜去行占卜之事。但眼下困境逼人,他咬咬牙:“就依先生!”
子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李家祠堂内,烛火通明,祖宗牌位森然排列。只有李守业、周半仙以及那位贴身管家三人在内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周半仙换上带来的青色道袍,神情庄重近乎肃杀。他将三枚铜钱再次合于掌心,举过头顶,对着李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三揖。然后,也不见他如何用力,只是手腕轻轻一抖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三枚铜钱落在祠堂冰凉的金砖地上,声音清脆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它们没有散开,而是神奇地叠在了一起,呈一柱擎天之状!最倚在第二枚上,既非正,也非反,像是将立未立!
李守业和管家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卦象,都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