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4章 镇西头的周半仙(2 / 2)

周半仙死死盯着那叠在一起的铜钱,尤其是最上面那枚斜倚的,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,先是惊疑,继而凝重,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混合了震撼与贪婪的潮红。他手指急速掐算,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良久,他长吁一口气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李老爷……此卦象,贫道生平仅见!”

“如何?”李守业急切问道。

“三钱叠累,如宝塔擎天,主‘根基深厚,累世积德’,这是您李家福泽绵长之象。”周半仙指着最下那枚背面的钱,“此为基础,稳如磐石。中间这枚正面,是您这一代的‘发越’,虽有波折(指近期祸事),但根基未损。”

他的手指颤抖着,指向最上面那枚斜倚的铜钱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:“关键在于这最上一枚!斜倚而未倒,非正非反,这在金钱课中,称为‘悬奇’、‘天机兆’!预示着……近在咫尺,有一桩前所未有的大机缘、大富贵,正在酝酿,即将喷薄而出!这富贵之大,足以让您李家从此跃升为州府乃至省际的顶级望族,福荫数代!”

李守业听得呼吸粗重,眼睛发亮:“大富贵?在何处?是何机缘?”

周半仙却摇头:“天机不可尽泄。此‘悬奇’之象,指向未明,但必定与‘地气’、‘阴财’或‘非常之灵’有关。且卦象显示,这机缘与您近期的祸患,同出一源!所谓祸兮福所倚,那些波折,或许是这大富贵现世前的‘砥砺’与‘征兆’。”

他环顾祠堂,压低声音:“贫道大胆推测,这机缘,或许就应在贵府祖坟之地!那‘悬奇’之象,有‘隐伏待发’之意。近期祸事,可能是地气变动,或是有灵物感应机缘将成,躁动不安所致。”

李守业又惊又喜:“那……该如何是好?请先生明示!”

周半仙沉吟道:“兹事体大,不可草率。贫道需斋戒沐浴七日,再择吉日,亲往贵府祖坟勘察地气,或可进一步明晰天机,找到引动这‘大富贵’的契机。只是……”他面露难色,“此举涉及风水龙脉与潜在灵物,耗费心神极大,且稍有差池,反受其咎。”

李守业此刻已被“大富贵”冲昏了头脑,连忙道:“先生放心!只要能为李家寻得这机缘,消弭祸患,酬劳绝不敢薄待!先生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!”

周半仙这才点点头,说了一个令李守业都微微咋舌的数字,以及所需的各种珍贵材料清单。李守业却一口答应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“大富贵”在向他招手。

四、迁坟动土,祸起萧墙

七日之后,周半仙带着罗盘、符箓等物,与李守业一同来到李家祖坟。

那坟地果然风水极佳,背靠蜿蜒青山如龙盘踞,面向一带清溪玉带缠腰,左右砂山环抱,明堂开阔。周半仙拿着罗盘,这里走走,那里看看,时而抓一把土嗅闻,时而闭目感受。最后,他停在李守业祖父的坟茔前,罗盘指针微微颤动。

“李老爷,”周半仙神色无比凝重,“契机应在此处。此地地气氤氲,隐有龙蛇之气升腾,与卦象‘悬奇’相应。只是……气脉被坟茔所压,流转不畅,故显为祸患。若能稍动土木,疏通地气,使潜龙升天,则大富贵立至!”

“动祖坟?”李守业吓了一跳,这可是大事,动辄影响家族气运。

周半仙早已想好说辞:“非是迁坟,只是‘疏导’。可在坟茔侧后方,青龙位,开一浅渠,引远方山泉湿润之气;再于坟前明堂,置一‘引气石’,将地气引导出来。如此,既不惊动祖先遗骸,又能活化地脉,化祸为福,接引那‘大富贵’。”

李守业对周半仙已是深信不疑,尤其是那“大富贵”的预言太具诱惑力。他重金请来工匠,严格按照周半仙指定的方位、深度动土。

动土第三日,怪事发生了。

先是工匠中有人莫名其妙发起高烧,胡言乱语,说看到坟地里有黑影晃动,听到地下有哭泣声。接着,挖掘的浅渠里,渗出的水竟然带着淡淡的腥气,在阳光下隐隐泛红。更诡异的是,有人夜晚看到坟地附近有两点绿油油的光飘忽不定,像是什么野兽的眼睛,但又大得吓人。

流言蜚语顿时传开,都说李家动了不该动的东西,惊扰了地下的“主子”,怕是要大难临头。工匠们胆战心惊,工钱加倍也不愿干了。

李守业又惊又怕,急忙找来周半仙。

周半仙赶到坟地,查看了泛红的水和工人们的症状,掐指一算,脸色发白,喃喃道:“竟是‘地蛟’?不对……气息驳杂,似有阴怨纠缠……”

他对李守业说:“李老爷,是贫道失算了。此地风水太好,不仅孕育福泽,也可能滋养了某些灵物,或许是即将化蛟的巨蟒,或许是年代久远的地灵。我们动土,惊扰了它。如今它怨气升腾,已显凶兆。需得立刻停止工程,设法安抚。”

“如何安抚?”李守业六神无主。

周半仙咬牙道:“寻常祭祀恐难平息其怨。需用‘血食’大祭,并以重器‘镇之’或‘导之’。贫道需开坛做法,沟通此灵,或可与之协商,许以香火,请它移居他处灵穴,将此福地让与李家。只是……此法凶险,耗费更巨。”

事已至此,李守业骑虎难下,只能继续砸钱。周半仙开出更长的单子,要了黑狗血、公鸡头、十年以上的陈年酒,以及大量金银箔纸、香烛,还要李守业提供一件珍贵的家传古玉作为“信物”。

法事在坟地做了三天三夜,周半仙披发仗剑,舞得煞有介事。最后一天晚上,更是狂风大作,乌云蔽月,法坛上的烛火都变成了幽绿色。周半仙突然大叫一声,口吐鲜血(事后看似乎是事先含了鸡血之类的),昏倒在地。

众人慌忙将他抬回李家。周半仙醒来后,面色灰败,对李守业说:“那灵物……怨念极深,不肯轻离。但它提出条件,若能满足,它可暂敛凶性,并分润一丝地气福泽给李家,保你三年内财运亨通,无病无灾。三年后,它功行圆满,自会离去,届时地气全归李家,大富贵方真正显现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李守业忙问。

“它要……百斤精肉,百斤美酒,每月初一、十五子时,置于坟地东南角老松树下。还要李老爷您……亲自滴血入酒,以示诚意。连供三年。”周半仙气息微弱地说,“此外,它索要那件家传古玉作为抵押。”

李守业虽然觉得这条件诡异,尤其是滴血和抵押祖传之物,但想到能换三年平安和未来的“大富贵”,又见周半仙为自己“吐血重伤”,感动之余,一咬牙答应了。

五、黄皮子讨债,半仙现原形

如此,李守业便每月两次,夜深人静时,带着酒肉独自去老松树下供奉,每次都刺破手指滴血入酒。说也奇怪,之后李家果然再没出过大祸事,生意也渐渐顺遂起来。李守业对周半仙感恩戴德,奉若神明,酬谢的金银宝物不计其数。周半仙从此不再摆摊,在镇上买了大宅,深居简出,过着富家翁的生活。

镇上人只道周半仙本事通天,连清河镇李老爷家的灾祸都能化解,还能谋来大富贵,更是传得神乎其神。只有陈万贵,心里总有些嘀咕。他后来也悄悄请过别的风水先生看自家后院,那先生只说水池格局小有问题,改了便好,没提什么“外物凭依”。陈万贵不禁对周半仙当初的说法起了疑。

转眼过了两年多。这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一天夜里,陈万贵从邻镇收账回来晚了,抄近路从镇外乱葬岗子边经过。风雪呼啸,他隐隐听到有嬉笑吵闹之声,心中奇怪,这鬼地方半夜怎会有人?便躲在一块大石碑后偷看。

只见雪地中,几个黑影围着一个小土包,正在饮酒作乐。借着雪光,陈万贵看得分明,那哪里是人!分明是几只穿着破旧衣衫、像人一样站立行走的黄鼠狼!它们拿着小巧的酒杯,啃着肉,叽叽喳喳,说着人话:

“老大,这‘血酒’味道真不赖,比咱们平时偷的强多了!”

“那是!李家老爷的‘诚意’,哈哈!每月定点送来,比咱自己找食稳当多了!”

“还是咱家老祖宗厉害,托梦给那周瞎子,演了这么一出好戏!”

“嘘!小声点!什么周瞎子,叫‘周半仙’!要不是老祖宗当年在关外点化过他,教他一点粗浅的扶乩问卜和障眼法,他哪有今天?这配合咱演双簧骗钱的本事,倒是青出于蓝!”

“嘿嘿,李家那傻子,还真以为底下有‘地蛟’呢!那块坟地是不错,有点浅薄的地气,被咱们老祖宗相中了,正好借那周瞎子的口,让李傻子每月送来血食供奉,助老祖宗修行。等老祖宗神通大成,咱们也能多沾点光!”

“那周瞎子也捞足了吧?听说李家给的谢礼,够他花几辈子了。”
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。老祖宗说了,三年快到了,得想想怎么‘收尾’,再狠狠敲李家一笔,然后咱们就得换地方了……”

陈万贵听得浑身发冷,头皮发麻,大气不敢出,直到那群黄皮子吃喝完毕,化作几道黑影“嗖嗖”地钻入坟茔不见了,他才连滚爬爬地跑回家,吓得病了好几天。

病好后,陈万贵思前想后,没敢直接去找李守业或周半仙对质。那群黄皮子能托梦、能惑人,显然有道行,周半仙又与它们勾结,自己贸然揭破,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
又过了几个月,眼看三年之期将满。一天,李守业突然慌慌张张派人来请陈万贵(因是同乡且都经商,有些往来),说家里出了大变故。

陈万贵赶到李家,只见李守业面如死灰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上面用血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和字迹:“三年供奉,情谊已尽。然吾修行至关键,需借尔家‘镇宅之宝’(指李家祠堂供奉的一尊年代久远的金佛)一用,镇吾雷劫。劫后十倍奉还,并保尔家百年富贵。若不允,三年血食化为怨咒,家宅人丁,尽数偿还。限三日,子时,置于老松树下。”

这分明是恐吓勒索!不仅要李家世代供奉的金佛,还以全家性命相挟。

“周先生呢?快请周先生来看看啊!”李守业夫人哭道。

李守业惨笑:“昨日就去请了,周半仙……暴病身亡了!”

“什么?!”满堂皆惊。

原来,前一天晚上,周半仙在家中书房,不知何故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。家人冲进去时,只见他倒在地上,七窍流出黑血,已然气绝。身上并无外伤,表情扭曲,充满了惊恐,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书桌上,那三枚用来行“金钱课”的乾隆通宝,齐齐从中裂开,断口焦黑,像是被雷火劈过一般。

陈万贵心里雪亮,这定是那些黄皮子见周半仙没了利用价值,又或者想独吞后续“收益”,干脆灭了口,把脏水泼给所谓的“地蛟”或“劫数”,继续敲诈李家。

李守业此刻也隐隐觉得不对了。三年供奉,怪事频出,周半仙又死得如此蹊跷……他看向陈万贵,陈万贵叹了口气,将自己那夜在乱葬岗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李守业听完,如遭雷击,瘫坐在太师椅上,半晌说不出话。原来,所谓的神算,所谓的大富贵,所谓的“地蛟”条件,竟是一场精心策划、历时数年的骗局!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,耗费无数钱财精力不说,还每月滴血供奉一群妖物,祖传古玉没了,如今连镇宅金佛也要被勒索……

“报应……报应啊!”李守业捶胸顿足,老泪纵横,“我利令智昏,轻信妖言,妄求非分之福,才有今日之祸!”

最终,李守业没有交出金佛。他请来了附近最有名望的几位道长和高僧,在祖坟和宅院做了盛大的法事,高诵经文,遍洒法水,以正道破邪祟。据说做法当天,坟地老松树下阴风惨惨,传来无数尖锐的咒骂声,但终究被法阵所阻,渐渐平息。

李家虽然保住了金佛,但经此一事,元气大伤,声誉受损,生意也一落千丈。李守业悔恨交加,一年后郁郁而终。

至于那群黄皮子,有人说它们被法事所伤,遁往深山了;也有人说,它们并未远离,仍在附近寻找下一个“有缘人”……而周半仙那裂开的铜钱,后来被一个游方道士看到,摇头叹道:“占卜通灵之物,若持心不正,用以欺天骗人、勾结妖邪,终遭反噬,器毁人亡。天道好还,岂是虚言?”

从此,镇西头老槐树下,再也没有看相的摊子。只有老人们茶余饭后,还会提起那个曾经名噪一时的“周半仙”,以及他那神乎其神、最终却招来祸殃的“金钱课”,作为告诫后辈“莫信妖言、莫贪非分”的谈资。故事越传越远,细节也越来越丰富,但核心总离不开那句老话——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;心术不正,鬼神亦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