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6章 保家仙的执笔人(1 / 2)

蒋大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名字里带个“文”字。

他常对人说:“这‘文’字犯了忌讳,招来了不该招的东西。”每每这时,镇上的人都当他是读书读痴了,摇头散去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话里有三分真、七分怕。

蒋大文在县里地方志办公室工作,算是半个公家人。他的工作说起来简单,就是搜集整理本县的历史资料,修编地方志。这工作清闲,每月有固定的薪水,虽然不多,但也够他养活自己和七十岁的老母亲。

可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——每晚梦里,他都在另一个地方“工作”。

起初只是些模糊的梦境,渐渐清晰起来。那地方烟气缭绕,供奉着许多他不认识的神像,男女老少来来往往,都穿着旧式的衣裳。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总是指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对他说:“蒋生,今日该记录胡三太奶堂口超度之事。”

“胡三太奶是谁?”第一次听见这名号,蒋大文在梦里傻乎乎地问。

老者抚须而笑:“你日后便知。”

渐渐地,蒋大文明白了。他梦中所处,是本县乃至整个东北地区保家仙堂口的“总账房”。那些狐仙(胡家)、黄仙(黄鼠狼)、柳仙(蛇)、白仙(刺猬)、灰仙(老鼠)五大仙家,在人间行善积德、修行济世,都有专人记录功德。而蒋大文,就是被选中的“执笔人”。

这事说起来荒唐,但每晚的梦境太过真实,让他不得不信。梦里那本册子,他醒来后还能记得七七八八。更奇的是,只要他按照梦中所记写下什么,不出三天,县里准会传出相应的事迹。

比如他记下“胡三爷助李家寻回走失小儿”,第三天李家果然在深山里找回了孩子;他记下“黄二姑治好了王庄户家的怪病”,第四天王家的媳妇就能下地干活了。

蒋大文起先害怕,后来习惯了,甚至生出几分得意——自己这是通阴阳晓仙事,非常人也。

这年开春,县里要重修地方志,蒋大文被委以重任,工作量骤增。他白天忙公家的事,晚上忙仙家的事,渐渐有些吃不消。

一晚梦中,那位白须老者神色严肃:“蒋生,近日北山出了条恶蟒,非我五大仙家之属,却在人间兴风作浪。胡三太爷已率众仙前去降伏,此战非同小可,你须详实记录,不可有误。”

蒋大文点头应下,却因连日劳累,精神不济。梦醒后只记得零碎片段,勉强写下一段“北山蟒妖作乱,胡三太爷率众降妖”,便匆匆上班去了。

当夜再入梦境,堂口里气氛凝重。白须老者勃然大怒:“蒋生!你昨日所记太过简略,漏了蟒妖借水遁逃、黄四爷受伤、柳七姑现真身相助等关键!仙家功德岂能如此敷衍?”

蒋大文连忙告罪。老者叹息:“念你阳世公务繁忙,此次不深究。但你须知,仙家功德记录关系修行果报,不可轻忽。从今日起,你每晚须在堂口执笔三个时辰,不得懈怠。”

“三个时辰?”蒋大文大惊,“那我白天如何工作?”

“这是你的造化,也是你的劫数。”老者深深看他一眼,“阴阳两界,从来难以兼顾。”

自此,蒋大文每夜都梦见自己在堂口奋笔疾书。有时记胡家治病救人的药方,有时记黄家惩戒恶人的手段,有时记柳家疏通地脉的功绩。醒来后总是疲惫不堪,白天上班无精打采,几次在会议上睡着,被领导当众批评。

他的母亲蒋大娘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不知道儿子梦中的事,只当他是工作太累,便四处打听偏方补药。后来听人说城南有个李半仙,能治各种虚症,便提着两盒点心上门求助。

李半仙五十来岁,眼小如豆,留着山羊胡。他听完蒋大娘的描述,又让蒋大娘带回蒋大文一件贴身衣物,闭目掐算良久,忽然睁眼:“不好!你家儿子这是被‘借了魂’!”

“借魂?”蒋大娘吓得不轻。

“正是。”李半仙压低声音,“他定是被什么精怪迷了,魂魄夜夜被借去使唤。长此以往,阳寿必损。”

蒋大娘吓得魂飞魄散,忙问如何破解。李半仙沉吟道:“此事不难,只需在他床下放一把桃木剑,床头挂一面铜镜。待他入睡,你用艾草熏他床铺,再用朱砂在他额头写个‘禁’字,保准那精怪不敢再来。”

蒋大娘千恩万谢,付了钱,依言备齐了物件。

这夜蒋大文入睡后,照例来到堂口。刚提起笔,忽觉一阵眩晕,四周景物晃动。白须老者面色一变:“有人动你肉身!”

话音未落,蒋大文只觉被一股大力拉扯,瞬间从堂口消失。醒来看见母亲正用艾草熏他的床,额头上一片黏腻,伸手一摸竟是朱砂。

“娘!你这是做什么?”蒋大文又惊又怒。

蒋大娘见儿子醒来,喜极而泣:“我的儿,你总算醒了!娘这是救你啊!你被精怪迷了魂,夜夜梦游,人都瘦脱相了!”

蒋大文哭笑不得,又不能说实话,只得含糊应付过去。可他心知,堂口的差事怕是耽误了。

果然,当夜他再入睡,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浓雾中,找不到去堂口的路。正彷徨间,白须老者的声音从雾中传来,带着怒意:“蒋生!你家人坏我堂口规矩,今日起,你便不必来了!”

蒋大文大惊:“老先生,我母亲不知内情,绝非有意冒犯!恳请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

雾中沉默良久,老者叹道:“仙家最重信诺。你既与我堂口有约,岂能轻易毁弃?但你家人的做法已伤了和气。若要回来,须在三日内办成一件事。”

“何事?我一定办到!”

“城南三十里黑水潭,近日来了一条恶蛟,与之前北山恶蟒系出同源。此蛟狡猾,专挑无人时兴风作浪,毁坏农田,却难觅踪迹。你去查明它的来历和弱点,助仙家除害。办成了,允你回来;办不成,契约作废。”

蒋大文还想再问,浓雾已散,他醒了过来。

次日,蒋大文请假去了黑水潭。那潭隐在深山老林里,水面墨绿,深不见底。附近村民说,这半年潭里确实不太平,先后淹死两个渔民,庄稼也常被莫名的大水冲毁。

蒋大文在潭边转了三天,一无所获。眼见期限将至,他心灰意冷,坐在潭边一块大石上发呆。忽然,一阵腥风袭来,潭水无风起浪,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中若隐若现。

蒋大文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要跑,脚下一滑,竟跌入潭中。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头顶,他拼命挣扎,却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,直往下拽。

就在此时,岸上传来一声清叱:“孽畜敢尔!”

一道黄影闪过,缠住蒋大文的东西松开了。他被一股力量托出水面,抛到岸上。抬眼一看,竟是个穿黄衣的年轻女子,手持长剑,正与潭中一条独角黑蛟对峙。

“黄二姑?”蒋大文脱口而出——他在堂口的记录里见过这位仙家的描述。

黄衣女子回头看他一眼,眼神惊讶:“你认得我?”

“我是堂口的执笔人蒋大文!”

黄二姑恍然,随即急道:“快走!这恶蛟道行不浅,我一人难以制伏!”

话音未落,黑蛟已掀起巨浪扑来。黄二姑挥剑相迎,剑光与黑气缠斗在一起。蒋大文连滚带爬逃到远处,回头只见战况激烈,黄二姑渐落下风。

危急关头,蒋大文忽然想起在堂口看过的一段记录——蛟类多畏雄黄与雷击木。他摸遍全身,只有一包母亲给他防蛇的雄黄粉,还是端午节剩下的。

“黄二姑!用雄黄!”蒋大文大喊,将雄黄包奋力扔去。

黄二姑接过雄黄,扬手撒向黑蛟。黑蛟果然畏惧,攻势一缓。趁此机会,黄二姑咬破指尖,以血画符,念动真言。只听一声霹雳,天空竟落下一道细小闪电,正中黑蛟头顶。

黑蛟惨叫一声,潜入潭底不见。黄二姑也脸色苍白,显然消耗极大。

“多谢相助。”黄二姑调息片刻,对蒋大文道,“这恶蛟受伤遁走,但未除根。它原是长白山一条修行三百年的黑蟒,受邪道士点化,才化作恶蛟。要彻底降它,需找到它的命鳞所在。”

“命鳞?”

“蛟有逆鳞,生在喉下三寸,是它法力汇聚之处,也是其命门。”黄二姑道,“此蛟狡猾,命鳞必藏在极隐秘处。你若能查明,便是大功一件,堂口自会重新接纳你。”

蒋大文精神一振,忙问如何查明。黄二姑沉吟道:“我听闻你们人间有‘地方志’,记载山川地理、风物传说。你可曾见过与黑水潭相关的异闻?”

这话点醒了蒋大文。他猛然想起,在整理旧志时,曾看到一段记载:乾隆年间,黑水潭边有樵夫见潭底有光,似有宝物。县令派人打捞,得一黑色玉璧,上有奇异纹路。玉璧出水后,潭水翻腾三日方息,后玉璧不知所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