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,胶东半岛有座依山傍海的小城叫鹿台县。城里头有个叫陈玉书的年轻人,在省城医学院念书,趁着暑假回家帮衬父亲的生意——他家在城西开着全县唯一一家西医诊所。
这天傍晚,天色阴沉沉的,陈玉书刚关上诊所的木板门,就听见外头有人急促地敲门。
“陈大夫在吗?救命啊!”
开门一看,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,身后停着一辆黑漆马车。这人自称姓郑,是城外三十里郑家庄的财主,家中独子得了急病,高烧三日不退,已经昏迷不醒。
“城里老中医都请遍了,说是邪祟入体,药石罔效。听闻陈大夫留过洋,懂西医,死马当活马医,请您千万走一趟!”
陈玉书的父亲去邻县出诊未归,他思索片刻,背起药箱就上了马车。
郑家庄地处深山,马车在蜿蜒山路上颠簸了两个时辰,抵达时已是深夜。郑家宅院极大,青砖灰瓦,五进五出,却寂静得诡异。宅子里仆人都低着头走路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病人在西厢房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面色青紫,牙关紧咬。陈玉书检查一番,发现脉搏微弱但规律,不似普通病症。他正欲开口询问详情,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有个白影一闪而过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犬子的婢女,叫小怜。”郑老爷神色慌张,“这几日宅中不太平,陈大夫莫要多问,先看病要紧。”
陈玉书开出退烧消炎的西药,又用酒精为少年擦拭身体降温。忙到后半夜,少年终于退了烧,呼吸也平稳了。
郑老爷千恩万谢,安排陈玉书在东厢客房歇息。客房布置雅致,红木雕花床,绸缎被褥,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。陈玉书连日赶路又熬夜诊治,倒头便睡。
睡到半夜,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床边。睁眼一看,是个穿素白衣裙的少女,十七八岁年纪,眉眼清秀,正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奴婢小怜,老爷吩咐我来伺候先生。”少女声音细细柔柔,“先生辛苦一天,出了许多汗,容易着凉。”
陈玉书这才发觉自己内衣都湿透了。他自幼受西式教育,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,正要推辞,小怜已经端来温水让他喝下。
“你家少爷的病是怎么回事?”陈玉书问道。
小怜动作顿了顿,低声道:“先生还是莫要多问。郑家……不太平。明日一早,先生就走吧。”
说罢,她收拾了东西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第二日,郑少爷病情好转,能坐起来喝粥了。郑老爷欣喜若狂,硬要留陈玉书多住几日,又奉上厚厚一摞银元。
陈玉书推辞不过,加上心中好奇,便答应再住三天观察病情。
这三天里,小怜每日早晚都来伺候,端茶送水,整理房间,话不多,但做事细心周到。陈玉书发现这姑娘有些奇怪——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白天脸色苍白得不正常,而且从没见过她吃饭。
第四天深夜,陈玉书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。他披衣起身,循声来到后院。月光下,只见小怜跪在一口枯井边,烧着纸钱,泪流满面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小怜吓了一跳,慌忙擦泪:“先生怎么来了?”
“谁过世了?”陈玉书看着井口,心中生疑。
小怜沉默良久,才幽幽道:“是奴婢自己。”
陈玉书脊背一凉。
小怜凄然一笑:“先生莫怕,奴婢不会害你。我本是前清秀才之女,五年前被郑老爷强纳为妾,我不从,被推入这井中溺死。郑老爷怕事情败露,请来邪术道士,将我的魂魄封在纸人体内,逼我为他家做牛做马,伺候他那痨病鬼儿子。”
陈玉书听得毛骨悚然,却又心生怜悯:“难道就没办法解脱?”
“需有人烧掉纸人身,我的魂魄才能入轮回。但那纸人藏在郑家祠堂暗室,有符咒镇守,寻常人进不去。”小怜跪地磕头,“先生若能救我,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。”
陈玉书沉吟片刻:“我试试看。”
第二日,陈玉书借口要全面检查郑少爷的身体,需要安静环境,建议暂时搬到祠堂旁的厢房住几日。郑老爷不疑有他,答应了。
祠堂平日锁着,只有郑老爷有钥匙。但陈玉书发现祠堂后墙有个透气窗,年久失修,窗棂松动。他趁夜深人静,撬开窗子爬了进去。
祠堂阴森,牌位层层叠叠。陈玉书摸到供桌下,果然发现一道暗门。门上有铜锁,他正发愁,忽然闻到一股腥臊味。
黑暗中,两点绿光幽幽亮起。一只黄鼠狼从梁上跳下,落地化作一个尖嘴老头,穿着黄色马褂,胡须稀疏。
“小后生,半夜三更闯人家祠堂,不怕遭报应?”老头声音尖细。
陈玉书强作镇定:“晚辈为救冤魂而来,还望仙家行个方便。”
“仙家?”黄鼠狼精捋着胡须,“有点意思。你怎么知道我是仙不是妖?”
“此地近崂山,素有狐黄白柳灰五路仙家的传说。前辈既能化形,想必是得道的黄仙。”
黄鼠狼精哈哈大笑:“算你识相。郑家那老东西,几年前请道士镇压我族中小辈,这账还没算呢。你要找的纸人就在里头,门上的锁是‘镇魂锁’,需活人鲜血三滴才能开。”
陈玉书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锁上。锁头“咔嗒”一声开了。
暗室不大,里面供着一尊诡异的神像,神像前果然立着一个等身纸人,画着小怜的模样,胸前贴着一道黄符。陈玉书正要上前,忽然身后传来冷笑。
“陈大夫,我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坏我家好事?”郑老爷举着油灯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。
“郑老爷,杀人偿命,囚禁魂魄更是天理难容!”
“天理?”郑老爷狞笑,“在这郑家庄,我就是天理!拿下他!”
两个大汉扑上来。陈玉书抓起香炉砸向其中一人,又踢翻烛台,火苗瞬间点燃帷幔。混乱中,他冲进暗室,一把扯下纸人胸前的黄符。
纸人突然睁开眼,嘴角流下血泪。
“小怜,快走!”
陈玉书将纸人护在怀中往外冲。郑老爷抽出腰间短刀刺来,陈玉书侧身躲过,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。鲜血滴在纸人上,纸人竟发出凄厉长啸,从陈玉书怀中挣脱,化作一道白影扑向郑老爷。
“还我命来——”
郑老爷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要逃,却被门槛绊倒,脑袋磕在石阶上,当场气绝。
那两个家丁见状,跪地求饶。
这时,黄鼠狼精又出现了,啧啧道:“冤有头债有主,这下清净了。小后生,这纸人沾了你的阳血,又被冤魂附体太久,已经成了‘活纸人’,烧不掉了。”
陈玉书看向小怜,她正望着自己的双手——那双手不再是纸的质感,反而有了血肉的光泽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能碰到东西了。”
黄鼠狼精打量着她:“稀奇,真是稀奇。人死不能复生,但你这样不人不鬼,不纸不肉,也算天地间独一份了。也罢,老夫好事做到底。”
他掏出一截枯黄的胡须,吹了口气,胡须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:“戴上这个,白日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。但记住,你终究不是活人,需每月朔日汲取月光精华,否则会变回纸人。”
小怜接过面皮戴在脸上,果然变成了活生生的少女模样,只是眼神依旧清冷。
“多谢先生再造之恩。”她向陈玉书盈盈一拜。
陈玉书扶起她:“往后你打算去哪?”
小怜茫然摇头。
“若不嫌弃,先跟我回城吧。我家诊所缺个帮手,你识文断字,可以帮忙抓药记账。”
黄鼠狼精拍手笑道:“好一出人鬼情未了!不过小后生,你可想清楚了,阴阳殊途,你们俩在一起,迟早会引来阴差追捕。”
陈玉书正色道:“小怜冤屈已伸,阴差来了也要讲道理。再说,救死扶伤本是我的本分,救人救鬼,都是救命。”
“好志气!”黄鼠狼精点头,“若遇到麻烦,可去城北乱葬岗找我。记住,三声‘黄二爷’,再供上烧鸡一只,老夫自会现身。”
说罢,化作一股黄烟消失。
陈玉书带着小怜离开郑家庄。郑老爷暴毙,家丁早就跑光了,也没人阻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