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鹿台县,陈玉书向父亲说明情况。陈父年轻时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奇事,叹息一番也就接受了,还认小怜作干女儿,对外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。
小怜聪明伶俐,很快学会了西药配方和包扎技术,成了诊所得力帮手。她虽然不需吃饭睡觉,但每日仍按时作息,以免引人怀疑。
平静日子过了三个月。这日,诊所来了个奇怪病人——是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,面色青黑,一进门就盯着小怜看。
“姑娘,你身上有死气。”
陈玉书上前挡在小怜身前:“道长看错了吧?这是舍妹,只是身子弱些。”
老道士冷笑:“纸人成精,蒙骗凡人,真是胆大包天!”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照向小怜。
镜中小怜现出纸人原形,面皮脱落一半,露出底下惨白的纸面。
诊所里的病人吓得四散奔逃。
“妖道,休得放肆!”陈玉书抓起手术刀护在小怜身前。
“我乃崂山清虚观道士,特来收服此妖!”老道士抽出桃木剑,“郑老爷生前与我观有旧,他托梦于我,说被纸人害死。今日我便要替他报仇!”
原来这妖道与郑老爷是一丘之貉,当年封印小怜魂魄的符咒就是他画的。
小怜凄然道:“先生,让我跟他走吧,莫要连累你们。”
“不行!”陈玉书坚定摇头,“你没害过人,郑老爷是咎由自取。今天谁也别想带走你!”
“执迷不悟!”老道士挥剑刺来。
危急时刻,一道黄影闪过,黄鼠狼精现身,一爪拍飞桃木剑。
“牛鼻子老道,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!”
“黄皮子,你敢插手人间事?”
“这小后生请我吃过三只烧鸡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!”
一妖一道斗在一处。黄鼠狼精身手灵活,但老道法器厉害,渐渐落了下风。
陈玉书急中生智,想起医学院里学的化学知识,冲进配药室,将乙醚倒在毛巾上,悄悄绕到老道身后,猛地捂住他的口鼻。
老道挣扎片刻,昏倒在地。
黄鼠狼精喘着粗气:“好小子,有勇有谋!不过这下梁子结大了,清虚观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果然,三日后,清虚观来了五个道士,将诊所团团围住,要陈玉书交出小怜和凶手。
鹿台县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。陈父出面周旋,也无济于事。
就在僵持不下时,人群中走出个穿长衫的斯文先生,手持折扇,笑眯眯道:“诸位道长,可否听在下一言?”
为首的老道皱眉:“你是何人?”
“在下姓胡,在城东开茶馆。”胡先生摇着扇子,“此事的前因后果,我都打听清楚了。郑老爷杀人囚魂在先,这位小怜姑娘复仇在后,本是因果循环。至于贵观道友,是被乙醚迷晕,并未伤及性命。冤家宜解不宜结,不如各退一步?”
“说得轻巧!妖孽害人,天理难容!”
胡先生笑容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道红光:“若论天理,贵观助纣为虐,又该当何罪?”
老道被他的气势所慑,色厉内荏道:“你……你也是妖?”
“狐黄白柳灰,在下排行老大。”胡先生轻描淡写,“贵观若执意要战,鹿台县的五路仙家奉陪到底。”
话音一落,人群中又走出四人:一个白须老者,一个白衣妇人,一个青衫书生,还有个灰衣矮子。
五个道士脸色大变——这是遇上地头蛇了。
黄鼠狼精跳出来嚷嚷:“胡老大,你总算来了!这帮牛鼻子欺负到咱家门口了!”
胡先生拱手道:“黄二爷稍安勿躁。”又转向道士们,“道长们修行不易,何必为了一个恶人自损道行?不如这样,我做个和事佬:陈大夫赔偿贵观药费百块银元,贵观不再追究此事。如何?”
五个道士交换眼色,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,只得同意。
风波平息后,胡先生单独找陈玉书和小怜谈话。
“小怜姑娘,你这种情况,我活了几百年也是头一次见。纸人沾阳血而化形,算是半人半鬼,半妖半精。长此以往,恐遭天妒。”
陈玉书紧张道: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
“有两个选择。”胡先生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是散去修为,重入轮回,投胎转世。二是寻一灵气充沛之地修炼,若能渡劫成功,或可蜕去纸身,修成鬼仙。”
小怜毫不犹豫:“我选第二条路。先生对我恩重如山,我愿长留人间报答。”
陈玉书心中感动,却也担忧:“修炼需要多久?去哪里修炼?”
胡先生捋须微笑:“崂山深处有一处洞天福地,名为‘纸灵洞’,相传是古代扎纸匠人得道之处,最适合小怜姑娘修行。只是山中清苦,且修炼期间不能离开洞府,少则十年,多则三十载。”
小怜看向陈玉书,眼中含泪:“十年三十年,对先生而言太过漫长。我……”
“我等你。”陈玉书握住她的手,“我今年二十有二,等你三十年,也不过五十出头。你若修成归来,我仍在;你若失败,我为你收魂超度。”
胡先生赞叹:“好个痴情郎!既如此,老夫便做这个引路人。三日后月圆之夜,我来接小怜姑娘入山。”
离别前夜,陈玉书和小怜在诊所后院对月而坐。
“先生,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见,你……你可要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山中寒凉,记得多吸月光。”陈玉书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,“这是我医学院毕业时父亲送的,你带着,见它如见我。”
小怜接过怀表,贴在胸口:“等我修成归来,定要堂堂正正站在先生身边。”
三日后,胡先生如期而至,带小怜飘然而去。
陈玉书继续经营诊所,治病救人。时光荏苒,十年转瞬即逝。
这十年间,鹿台县发生了许多事:日本人打来了,陈父在战乱中去世,陈玉书接过诊所,在乱世中艰难维持。他拒绝了多次提亲,一心等待。
第十年中秋夜,诊所门被敲响。陈玉书开门一看,是个穿白衣的少女,眉眼依稀有小怜的模样,却又多了几分仙气。
“小怜?”
“先生,我回来了。”小怜微笑,眼中泪光闪烁,“纸身已褪,我现在是真正的鬼仙了。”
陈玉书仔细看她,果然与常人无异,肌肤温润,呼吸均匀。
“怎么提前回来了?”
“我在山中日夜苦修,心中惦记先生,竟提前二十年渡劫成功。”小怜从袖中取出那块怀表,“你看,我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二人执手相看,恍如隔世。
从此,鹿台县诊所多了一位仙气飘飘的女大夫,尤其擅长治疗疑难杂症。有人说陈大夫娶了个仙女,也有人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。只有城北乱葬岗的黄二爷和城东茶馆的胡老大知道真相——他们偶尔会来诊所串门,讨杯茶喝,说说往事。
夜深人静时,陈玉书和小怜常坐在后院看月亮。小怜会说起山中修炼的趣事:如何与狐狸精斗法,如何向柳仙请教医术,如何帮灰仙挖洞……
“你知道吗,胡先生说我这情况千年难遇。纸人成仙,古往今来我是第一个。”
陈玉书握紧她的手:“不管你是纸是人还是仙,在我心里,你就是小怜。”
月色如水,洒在两人身上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小怜依偎在陈玉书肩头,轻声说:“先生,我想好了,明日就去县衙办户籍。从今往后,我要堂堂正正做你的妻子,陪你悬壶济世,白头偕老。”
陈玉书眼眶湿润,只重重点头。
诊所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。而在鹿台县的民间传说里,又多了一段关于纸人报恩、人鬼相守的奇谈,代代相传,直至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