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差沉默良久,叹气道:“你救的这二十八人,阳寿本该未尽。但那货车司机本应今日死,因你之故,他的死期延后,须另寻替身。阴阳平衡,一环扣一环,你这一拦,打乱了十八人的命数。”
张守义如遭雷击。他这才明白,阴阳之事,远非表面那么简单。
又过了半年,张守义接到一桩怪案:名单上有个叫马老三的屠户,应于三日后被仇家所杀。但马老三三天前已意外落水身亡。张守义上报后,阴司核查发现,是本地一个修炼邪术的“柳仙”作祟。
柳仙是东北保家仙中的一种,本应是护家宅平安的精灵。但这柳仙被马老三宰杀无数生灵的戾气吸引,附在他身上,吸食将死之人的恐惧修炼邪法。为加快修炼,它竟提前取了马老三性命,还打算在他“头七”之夜,吞食其魂魄增长功力。
阴司本不便直接干预此类精怪之事,便委托张守义协助一位游方道士处理此事。道士姓于,是陈济世的旧识,专治这些山精野怪。
头七之夜,张守义随于道士来到马家。只见灵堂内阴风阵阵,马老三的遗像双眼竟流下血泪。于道士摆开法坛,刚念完镇魂咒,一条碗口粗的黑色蟒影便从棺材中窜出,直扑道士。
张守义看得真切,那蟒影头顶已有两处凸起,似要生角——这是要化蛟的征兆!若让它得逞,整个县城都要遭殃。
于道士与柳仙斗得难解难分,张守义突然想起阴差说过,他因长期接触阴司,身上带有微弱的“官气”,对邪物有一定震慑作用。他心一横,掏出随身携带的阴差令牌(为方便工作所赐),冲上前大喊:“阴司办案,邪祟退散!”
令牌发出幽光,柳仙果然动作一滞。于道士趁机将一道符箓贴在其七寸处,柳仙惨叫一声,化作青烟消散。
事后,于道士意味深长地对张守义说:“小兄弟,你身上因果太重,既有阴司官职,又屡次干预生死。长此以往,恐遭天谴。”
张守义苦笑。他何尝不知,但自从踏入这条路,就已身不由己。
最让他揪心的,是小芸的变化。女儿不知从何时起,也能看见一些“不干净”的东西了。一次晚饭时,小芸突然指着空椅子说:“爸,那个穿蓝衣服的老爷爷为什么一直坐在咱家?”张守义望去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心中一沉——这是阴眼开始遗传的征兆。
他找陈济世求助,老中医把脉后摇头叹息:“阴气侵体,已入血脉。除非你彻底断绝与阴司的联系,否则小芸这能力只会越来越强。”
断绝联系?意味着放弃增加的阳寿,可能活不到女儿大学毕业。张守义陷入两难。
就在这时,县城出了件大事:城南老戏台翻修,工人挖出了一具古怪棺材,里面不是尸骨,而是一尊邪神像——正是江南一带信奉的“五通神”。这五通神本有正邪两面,这尊显然是邪神像,出土后怪事连连:先是包工头莫名暴毙,接着参与挖掘的工人接连出事。
阴司给张守义的名单上,突然出现了数十个名字,全是与戏台工程有关的人,死因千奇百怪,时间都在近期。
张守义意识到,这是邪神作祟,大规模索命。他上报后,阴司回复:五通神非一般精怪,乃民间信仰所化,阴司不便直接出手,需靠阳间人解决。
于道士再次出现,面色凝重:“这邪神像在地下受了百年香火,已成气候。要破它,需用至亲之血涂抹神像,再以真火烧毁。但至亲之人必遭反噬,轻则重病,重则丧命。”
张守义想起了小芸日渐苍白的脸,想起自己与阴司的牵连给她带来的影响。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找到所有受害者的家属,说服他们每人提供一滴血——虽然不是至亲之血,但众人合力,或可一试。然而就在做法前夜,小芸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此事,偷偷跑到张守义房间:“爸,用我的血吧。我算过,同学们都说我的生日是纯阴之日,我的血肯定最有效。”
张守义又惊又怒:“胡闹!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芸眼泪汪汪,“但我更知道,如果邪神不除,会有更多人死。而且...而且我不想再看见那些东西了,爸。如果我的血能结束这一切,我愿意。”
张守义心如刀绞。他最终没有同意,却在次日做法时,趁于道士不备,割破自己的手掌,将血抹在邪神像上——他是小芸的至亲,他的血同样有效。
火焰腾起时,张守义感到一阵刺骨寒意钻入体内。邪神像在火中扭曲哀嚎,最终化为灰烬。而他当场吐血倒地,昏迷不醒。
昏迷中,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位领头阴差。阴差看着他,摇头叹息:“何苦至此?你阳寿本就不多,这一下又折了十年。”
张守义虚弱地说:“只要小芸平安,值得。”
阴差沉默片刻:“念你救人有功,阴司特批,许你女儿小芸一生平安顺遂,不再见阴邪之物。至于你...你的差事到此为止了。”
张守义醒来时,已在医院躺了半个月。小芸守在他床边,眼睛哭得红肿。见他醒来,扑上来抱住他:“爸!你吓死我了!”
陈济世把脉后说,张守义元气大伤,最多还有三年阳寿。但好消息是,小芸的阴眼症状消失了,再也看不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张守义辞去了医院的工作,用积蓄开了家小杂货店。生意虽平淡,但每日能看到女儿健康快乐,他已心满意足。
一年后的某个深夜,张守义关店回家,在巷口又看见了那位领头阴差。他心中一紧,以为自己的大限到了。
阴差却说:“别紧张,不是来勾魂的。有桩事需你帮忙——不是公务,是私事。”
原来,阴差在阳间有个后代,今年高考,想请张守义帮忙照看一二,别让孩子被邪祟侵扰。作为回报,阴差可以偷偷给他续半年阳寿。
张守义笑了:“不必续寿了。这忙我帮,就当还你当年知遇之恩。”
阴差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这人,真是奇怪。明明最需要阳寿,却总不放在心上。”
“该走时就得走,强求无益。”张守义望着自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,“我只希望走的时候,小芸已经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。”
阴差不再多言,拱手告辞,消失在夜色中。
张守义慢慢走回家。推开门的瞬间,小芸从厨房探出头:“爸,我炖了鸡汤,快趁热喝!”
他应了一声,忽然觉得,就算只剩三年,也足够了。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能看到女儿平安长大,已是他这个平凡人最大的福分。
窗外月色如水,远处隐约传来夜鸟啼鸣。这世间的阴阳生死,从来不是凡人能够完全参透的。但有一点张守义明白了:无论阴阳,心存善念,俯仰无愧,便是最好的修行。
而他的故事,也像许多民间传说一样,在县城里悄悄流传开来。有人说曾在深夜看见他与人影交谈,有人说他家杂货店的风铃能驱邪避凶,还有人说他其实是隐世的阴阳先生。真真假假,无人说得清。
只有张守义自己知道,他不过是个曾经不小心踏足阴阳交界,又侥幸回归平凡的普通人。而那些夜半查房的记忆,将随着他的离去,永远埋藏在时光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