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5章 狐判白鹿镇奇案(2 / 2)

当夜,胡慎之独坐书房,将桃木令牌置于案上,燃起三炷特制的线香。烟气缭绕中,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显现,着皂隶服饰,面目不清。

“白鹿镇土地,见过胡三爷。”那身影躬身。

“土地公,关帝庙老陈是何来历?”

土地沉默片刻:“三爷,此事涉及本地一桩旧怨。三十八年前,白鹿河发大水,冲垮河堤,淹死百余人。当时的镇长请来道士作法,将带头作乱的河蛟魂魄封入一尊泥塑,置于关帝庙镇压。那泥塑……正是老陈每日擦拭的那尊周仓像。”

胡慎之恍然:“所以老陈不是人?”

“他是那河蛟的化身,借庙祝身份修行赎罪。三十八年来兢兢业业,已快功德圆满。周安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,那晚以此要挟,要老陈助他走私烟土。老陈不愿前功尽弃,争执中失手将周安推入河中。周安不识水性,惊慌失措间竟溺死了。”

“既如此,为何要沉尸?”

土地叹道:“老陈慌乱之下,想隐藏罪证。但他不知,周安尸体被水流冲至桥墩,并未沉底。”

胡慎之沉吟:“按阴司律法,这该如何处置?”

“老陈虽失手杀人,但周安要挟在先,且老陈三十八年善行可抵部分罪孽。小神建议,让他显形受雷劫三道,若能不死,便削去百年道行,重新修行。”土地顿了顿,“只是有一事奇怪——周安尸体上,除了水鬼的痕迹,还有另一股气息。”

“什么气息?”

“像是……保家仙的印记。”

胡慎之猛然想起,周安是山东人,十多年前逃荒来到白鹿镇。山东民间多供奉保家仙,狐黄白柳灰,各显神通。若周安真有保家仙庇护,怎会轻易被老陈所害?

第二天,胡慎之来到周安生前居住的小院。周安无妻无子,独居于此。屋内陈设简单,唯有卧房床头设有一个神龛,用红布蒙着。

胡慎之掀开红布,里面供的不是寻常神佛,而是一个木雕的狐狸像,尖嘴长尾,做工粗糙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神龛前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新鲜的。

“周安死后,谁来过?”胡慎之问邻居。

邻居说,周安死后第三天,有个操山东口音的老太太来过,在屋里待了一炷香时间就走了。

胡慎之在神龛前站定,取出一小撮香灰,混入特制的符水,在掌心画了个符文。符文渐渐发光,映照出神龛上方常人看不见的景象——一只虚幻的白狐蜷缩在那里,气息微弱。

“仙家为何不护主?”胡慎之低声问。

白狐虚影睁开眼,声音细若游丝:“不是不护,是不能护。周安这些年心性大变,为敛财不择手段,甚至要借我神通走私烟土。我屡次劝诫不听,最后那次争执,他一气之下用污血玷污了我的牌位,断了契约。他遇害那晚,我刚离开……”

胡慎之叹息:“既已断契,仙家为何还留在此处?”

白狐垂首:“终究主仆一场,想看他身后事如何了结。再者,害他之人身上,有故人的气息。”

“故人?”

“三十八年前,我尚在山东修行时,曾与一条河蛟有旧。那河蛟性情暴烈,被镇压在此。老陈身上的气息,与我那故人一模一样。”

事情至此,真相大白。胡慎之将老陈、白狐、土地所述一一印证,还原了那晚情形:周安要挟老陈,老陈失手推其落水,周安因保家仙已去,竟溺毙于浅水。老陈惊慌沉尸,却不知尸体终会浮起。

三日后,胡慎之召集镇上有名望的士绅,在关帝庙前公开审理此案。老陈被带上来时,面色灰败,腰间钥匙叮当作响。

胡慎之当众陈述案情,最后说:“老陈失手杀人,虽事出有因,但罪责难逃。按律当送官究办,但此事涉及灵异,官府难断。今日请在座各位作个见证,由天地神明裁决。”

话音方落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。老陈仰天长叹,身形开始变化,皮肤浮现青黑色鳞片,头顶鼓起两个肉瘤。围观人群惊呼后退。

“三十八年修行,今日尽毁。”老陈——或者说河蛟——声音变得浑厚,“胡三爷,小蛟甘受惩罚。”

三道闪电划破天空,直劈而下。第一道,河蛟现出原形,丈余长的身躯在雨中翻滚;第二道,身上鳞片焦黑脱落;第三道,头顶肉瘤破裂,鲜血淋漓。

雷声过后,乌云散去,阳光再现。地上只留一条小蛇般的黑影,奄奄一息。胡慎之上前,将其捧起:“削去百年道行,打回原形。你可心服?”

黑影微微点头,钻入地下不见了。

胡慎之又转向虚空:“周安的保家仙,你可愿随我去,重新修行?”

白狐虚影显现,俯首行礼:“谨遵三爷法旨。”

至于周安,胡慎之请道士做了七天法事,超度亡魂。孙有福病愈后,主动补齐了那十匹缎子的亏空,辞去账房职务,回乡下种田去了。

尾声

此事过后,白鹿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只是关帝庙换了新庙祝,那尊周仓像被移到了偏殿,香火冷清了许多。

胡慎之家中多了一尊白狐木雕,供在书房。偶尔夜深人静时,听差的下人会听见书房里有轻微的说话声,像是胡慎之在与谁交谈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镇上人都说,胡会长不是凡人,能通阴阳,断鬼神。有好奇者问起,胡慎之只是捻须微笑:“哪有什么神通,不过是多看、多听、多想罢了。这世上许多事,看似鬼神作祟,实则人心使然。”

只有管家知道,每年梅雨季节,胡慎之总会去河边走走,有时对着河水低语,像是在安慰什么。而每逢初一十五,书房的白狐像前,总会多一碟新鲜的鸡肉。

这年中秋,胡慎之在院中赏月,忽然对空说道:“三十八年一轮回,你的劫数将满,好自为之。”

夜风吹过,院中桂花簌簌落下,隐约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,像是欣慰,又像是释然。

月光如水,照着白鹿镇的白墙黑瓦,照着静静流淌的河水。那些鬼狐精怪的故事,在老一辈人的茶余饭后低声流传,年轻一代听了,只当是古老的传说,一笑而过。

只有河水知道,那些故事里,藏着多少悲欢离合、恩怨情仇。而这一切,都将随着岁月,慢慢沉淀在河底的淤泥里,成为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