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5章 狐判白鹿镇奇案(1 / 2)

江南水乡有个白鹿镇,民国初年,镇上最体面的人物是商会会长胡慎之。此人五十来岁,面如古玉,三绺长须,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,如今在镇上开了三家绸缎庄、两家米行。镇上人遇到纠纷,都爱找他评理——说来奇怪,经他断的事,没有不服的。

这年梅雨季节特别长,连绵下了四十多天雨。镇东头棺材铺的伙计阿四,清早去河边担水,看见一具浮尸卡在桥墩下。报了警,县里来了两个巡警,查了三天,说是失足落水,草草了事。

可镇上人都知道,死者是绸缎庄的二掌柜周安。周安水性极好,年轻时能在湍急的河水中游个来回;再说那桥墩处水并不深,怎会淹死?更蹊跷的是,周安三天前刚与米行的账房先生孙有福大吵一架,为的是十匹上等苏州缎子的账目不清。

孙有福被巡警传去问话,回来后就病倒了,躺在床上胡言乱语。他老婆王氏请了郎中也不见好,夜里总说梦见周安浑身湿淋淋站在床前,伸手要掐他脖子。

这事传到胡慎之耳朵里,他捻须沉吟半晌,对管家说:“你去孙家,就说我今晚去探望。”

胡慎之到孙家时,天已擦黑。孙有福躺在里屋,面如金纸,呼吸微弱。王氏抹着眼泪说:“胡会长,我家有福真是冤枉。那十匹缎子,是周安自己私下倒卖的,账目对不上,反赖到有福头上。吵架是有,可杀人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啊!”

胡慎之没接话,走到床前看了看孙有福,忽然说:“把窗户都关上,点三炷香。”

香点燃后,青烟笔直上升,到梁柱处却打了个旋,往床的方向飘去。胡慎之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桃木令牌,轻轻放在孙有福胸口。

说也奇怪,令牌刚落定,孙有福忽然睁开眼睛,直挺挺坐起来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嘴里发出另一个人的声音:“胡三爷……您来了……”

王氏吓得倒退三步,胡慎之摆摆手,对“孙有福”说:“周安,你有什么冤屈,慢慢说。”

那声音果然变成周安的:“三爷明鉴,我不是失足落水,是被人从背后用麻袋套头,绑了石头沉河的。那人……那人右手虎口有颗黑痣,用力勒我脖子时,我摸到了!”

“你可看清面容?”

“没有……但沉我之前,我听见他说‘让你多嘴’。三爷,我在镇上只与一人结怨,就是孙有福!他右手虎口就有颗黑痣!”

王氏“扑通”跪倒:“周掌柜,有福那晚根本没出门啊!左邻右舍都能作证!”

胡慎之沉吟片刻,问周安的魂魄:“你仔细想想,那人身上可还有别的特征?声音如何?”

周安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:“他……他身上有股气味,像是……像是陈年米仓的霉味混合着檀香味……对了!他腰间挂的铜钥匙串,沉我时叮当作响,是五把钥匙,一大四小!”

胡慎之眼中精光一闪:“好,你先去该去的地方,此事我自有主张。”

桃木令牌下,孙有福身子一软,又昏睡过去。王氏战战兢兢地问:“胡会长,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周安的魂魄附在你丈夫身上,因为他心有执念,认定是有福害他。”胡慎之收起令牌,“但方才所言,证明凶手另有其人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胡慎之叫来管家:“你去查查,镇上谁腰间常挂五把钥匙,一大四小;谁身上有陈米霉味混檀香味;谁右手虎口有黑痣。要暗中查访。”

管家傍晚回报:“会长,五把钥匙的人不少,米行的伙计、仓库保管都有。但霉味混檀香味……倒是镇西头关帝庙的庙祝老陈,他管着庙里的米仓,又每日烧香。至于黑痣……”管家压低声音,“老陈右手虎口确有颗痣。”

胡慎之捻须不语,半晌说:“你把老陈请来,就说我要捐香火钱。”

老陈六十来岁,干瘦矮小,见了胡慎之恭敬作揖。胡慎之注意到,他腰间果然挂着一串钥匙,走路时叮当作响;右手虎口处,一颗黑痣清晰可见。

“陈庙祝在关帝庙多少年了?”

“整整三十八年。”老陈垂手回答。

“周安出事那晚,你在何处?”

老陈脸色微变:“小老儿那晚在庙里值夜,一步未出。”

胡慎之忽然问:“你那串钥匙,能让我看看么?”

老陈解下钥匙,手微微发抖。胡慎之接过来,仔细端详,忽然在最大那把钥匙的齿缝里,拈出一丝极细的靛蓝色丝线——正是周安绸缎庄最新进的苏州缎颜色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胡慎之目光如电。

老陈“扑通”跪倒:“会长饶命!小老儿……小老儿那晚是见过周掌柜,但只是说了几句话……”

“在何处见面?”

“在……在河边。”

“为何去河边?又为何要说‘让你多嘴’?”胡慎之声音陡然严厉。

老陈浑身一震,瘫软在地,半晌才颤声说:“会长如何知道这句话……”

原来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。关帝庙年久失修,老陈想筹钱修缮,周安当时答应捐一笔钱,却迟迟未兑现。那晚周安约老陈到河边,说钱准备好了,但有个条件——要老陈在庙里腾间偏房,给他存放一些“私货”。

“什么私货?”胡慎之问。

“是……是烟土。”老陈老泪纵横,“小老儿吃斋念佛一辈子,怎敢沾那东西?就拒绝了。周掌柜冷笑说,那就别怪他把庙里那些事抖出去。”

“庙里什么事?”

老陈支支吾吾不肯说。胡慎之让管家先带他下去,自己踱步到院中。天色已暗,西厢房忽然传来管家惊呼:“会长!老陈他……他不见了!”

众人冲进厢房,只见窗户大开,老陈踪影全无。管家指着地上:“您看!”

地上有一滩水渍,水渍中夹杂着几片青黑色鳞片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胡慎之俯身捡起一片,放在鼻尖闻了闻,眉头紧锁:“河腥气……这不是人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