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1章 古瓶(2 / 2)

一晃三年。赵满仓家的日子好过多了。儿子娶了媳妇,闺女出了嫁,他跟老伴守着老屋,守着那瓶子。来看瓶子的人少了,可逢年过节,总有人偷偷在门口搁几块饽饽,一捆粉条,或者一刀肉。赵满仓知道,那是受过瓶子恩惠的人家送的。他也不声张,收了东西,夜里给瓶子跟前供上。

这年秋上,赵满仓赶集回来,天已经擦黑。他走到村口,迎面碰上个老头,六七十岁模样,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衫,头上戴着顶旧礼帽。老头拦住他问:“劳驾,靠山屯赵满仓家怎么走?”

赵满仓打量他两眼,不认识。他说:“我就是赵满仓,您找我有事?”

老头点点头:“我找您看样东西。”

他把赵满仓拉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里头是个瓷瓶——青花的,画着山水人物,跟他当年在墓里看见的那俩青花瓶一模一样。

赵满仓心里咯噔一下。

老头说:“我叫孙福贵,打关里来的。祖上当过前清的翰林,我爷爷那辈,跟这砬子沟埋的那位举人是同窗。当年举人下葬,我爷爷送了他一对青花瓶做陪葬。前些日子家里遭了难,实在没法子,我来起这俩瓶换钱。昨儿个刨开坟,瓶还在,可条案上少了中间那个黑的。我打听了一下,说在您手里。”

赵满仓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末了他说:“您跟我来吧。”

他把老头领回家,把黑瓶子捧出来,搁在桌上。老头凑近了看,看了半晌,忽然扑通跪下了。

赵满仓吓了一跳,赶紧去扶。老头不起来,老泪流了满脸:“恩公,您救了我全家!”

赵满仓懵了:“这……这话咋说的?”

老头指着那瓶子,手直哆嗦:“这哪儿是瓶子,这是我家老祖宗的命根子!我爷爷临终前跟我爹念叨过,说当年举人手里有三件宝,一对青花的,是御窑厂出的官窑,值钱是真值钱,可最金贵的是中间那黑的。那不是寻常瓷器,是我家老祖宗在世时,亲手在景德镇盯着烧出来的——烧的时候往胎里掺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老头压低了声音:“他家老祖宗的骨灰。”

赵满仓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
老头继续说:“我家祖上传下来个规矩,凡是在世时修行积德的先人,过身之后,后人要把他烧过的香灰、用过的物件,掺进瓷胎里,烧成器物供着。这样先人的灵气不散,还能护佑后人。这黑瓶子,里头掺的就是举人老爷自己的骨灰。他生前好古玩,死后把自己烧成了古玩。”

赵满仓呆呆地站着,盯着那瓶子。瓶身黑沉沉的,釉泪疙疙瘩瘩,瓶口歪着,还是那副憨厚的笑模样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为啥这瓶子能知天气,能给人治病的水。那不是妖怪,那是举人老爷的魂儿,还记挂着世上的苦人,变着法子帮衬。

老头擦了把泪,说:“恩公,这东西本是我家老祖宗的遗蜕,按规矩该请回去供着。可这些年它在您这儿,没少帮人,这是它自己积的德,也是您的福分。我不强求,您要是舍不得,就留着。我就是来见一面,回去也好跟祖宗有个交代。”

赵满仓沉默了好一阵子。他看看老头,又看看瓶子。瓶身上,不知什么时候,挂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可这回的水珠,不像是要下雨,倒像……倒像人掉了泪。

他走过去,把瓶子抱起来,轻轻搁进老头怀里。

“您带它走吧。它是您家的老祖宗,该回去。”

老头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舍得?”

赵满仓笑了笑:“有啥舍不得的?它帮了我三年,够了。再说,它也不是物件,是人。人哪有老住在别人家的理儿?”

老头抱着瓶子,又要跪下。赵满仓一把拉住,说:“您别这样。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往后逢年过节,您给它上香的时候,念叨念叨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。就说,咱这儿的人都念着它的好。”

老头郑重点头:“一定。”

老头抱着瓶子走了。赵满仓送到村口,一直望着人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那天傍晚,西天烧起了火烧云,红彤彤的,半拉天都着了似的。

赵满仓回到家,屋里空落落的。条案上少了那个黑瓶子,他瞅着那儿发呆。老伴在旁边叹气,说你就这么让人拿走了?也不留个啥?

赵满仓说:“那是人家老祖宗,咱留啥留?”

夜里他睡不着,翻来覆去烙饼。天快亮的时候,迷迷糊糊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个穿长衫的老头,清瘦清瘦的,留着山羊胡子,冲他作揖。老头说:“赵老弟,多谢你这三年的香火。我该走了,临走送你一样东西,算是答谢。”

赵满仓想说话,可嘴张不开。老头把一样东西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赵满仓低头一看,手里是个小瓷瓶,黑釉的,疙疙瘩瘩,口歪着,跟他那个一模一样,就是小得多,只有拇指大小。

他猛地醒了。屋里还黑着,可他觉着手里真有个东西。他摊开手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掌心躺着个小黑瓶子,跟他梦里见的一模一样。

赵满仓翻身坐起来,捧着那小瓶子,半天没动。他老伴也醒了,问咋了。他把小瓶子递给她看,说:“那举人老爷,给咱留了个念想。”

打那以后,赵满仓家又有了能预报天气的瓶子。只是这回是小的,不给人治病水了,只预报个阴晴。有人问起来,他就说:“这是举人老爷的重孙子,道行浅,就能看点天。”

问的人笑,他也笑。

又过了些年,赵满仓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小瓶子传给儿子,嘱咐说:“好好供着。这不是咱家的东西,是人家举人老爷托付给咱的。啥时候它想走,就让它走,别拦着。”

儿子点头应下。

后来土改了,公社了,文化大革命了。那小黑瓶子不知道啥时候没了。赵满仓的儿子说,有一天夜里刮大风,第二天起来找,瓶子就不见了。窗台上留着个印子,跟压了多少年留下的。

赵满仓那时候早死了。死的那天晚上,他忽然精神起来,跟他老伴说:“举人老爷来接我了,我看见他了,还是那个样,清瘦清瘦的,留着山羊胡子。”

老伴以为他说胡话。第二天早上,赵满仓没醒过来。

脸上带着笑。

尾声

如今靠山屯的老辈人,偶尔还会讲起这个故事。讲完了总要叹口气,说可惜那瓶子没了,不然咱这儿种地,再也不怕老天爷变脸。

年轻人不信,说那是迷信,是老辈子瞎编的。

老辈人也不争辩,只是笑笑。

可每逢大旱之年,村里总有几个老人,悄悄去砬子沟北坡,在那个早就塌了的坟跟前,烧几张纸,念叨念叨。

念叨啥呢?

念叨举人老爷,念叨黑瓶子,念叨那些年风调雨顺的好日子。

有时候念叨着念叨着,天就阴了。细细的雨丝飘下来,润物细无声。

老人们就说:你看,举人老爷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