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3章 苗书生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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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四接过凉粉碗,也不拿筷子,就这么往嘴里倒。吃完了,抹抹嘴,指着山下的兰州城道:

“黄河九曲十八弯,

弯弯里头有青山。

青山顶上白云飞,

白云里头……”

他忽然停住,盯着巨科长:“下句呢?”

巨科长张了张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平日里吟的都是“月白风清”“花好月圆”之类的雅句,哪里见过这种野路子?

苗四笑了:“下句是——白云里头住着老神仙。这都对不上,还当什么科长?”

巨科长恼羞成怒,喝道:“来人,把这个刁民给我拿下!”

几个随从刚要上前,苗四忽然仰天长啸。那声音不似人声,倒像狼嚎,震得山上的树叶簌簌往下掉。众人还没回过神来,他已经纵身一跃,跳下了山崖。

巨科长吓得腿都软了,趴在崖边往下看,只见云雾缭绕,哪里有人影?

巩生站在崖边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苗四不是凡人,可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
又过了三年,巩生调到省城教育局做事。那年秋天,他去兴隆山办事,回来晚了,在山里迷了路。眼看着天黑下来,四周又响起狼嚎,他心里发毛,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
走到一处山坳,忽见前头有火光。他大喜过望,循着火光找去,却见一处破庙里,篝火烧得正旺。庙门口坐着个人,正拿着根树枝拨火。

正是苗四。

巩生惊喜交集,上前施礼:“苗兄,我可算找到你了!”

苗四抬起头,火光映着他的脸,那绿莹莹的眼睛里似乎有些疲惫。他点点头,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块地方:“坐。”

巩生坐下,借着火光打量这破庙。庙里供着个泥塑的神像,早看不清面目,香案上落满灰尘。地上扔着几个酒坛子,还有一堆啃剩的骨头。

“苗兄这几年可好?”巩生问。

苗四没答话,只盯着火堆出神。过了半晌,才闷声道:“我在等个人。”

“等谁?”

“等一个能杀我的人。”

巩生吓了一跳:“苗兄这话从何说起?”

苗四咧嘴笑了,露出白森森的牙:“你不知道我是谁,对不对?”

巩生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苗四把树枝往火里一扔,靠在墙上,缓缓道:

“我本是祁连山里的一头狼。修行了三百年,能化人形。那年去凉州,是想找个有缘人,渡我最后一劫。”

“什么劫?”

“天雷劫。”苗四说,“像我们这样的野物,修到一定程度,老天爷就要降下雷来劈。劈得过,就登仙籍;劈不过,就魂飞魄散。我修了这三百年,前头挨过两次雷,还有一次。”

巩生听得心惊肉跳,却又忍不住问:“那苗兄等的人……”

“要有个人,在我渡劫的时候,替我护法。”苗四看着他,“本来我想找那几个酸丁。他们虽然酸腐,却是读书人,身上有几分浩然正气。可那几个不成器的,心里头全是算计,正气早没了。”

巩生想起冯生和奚秀才,心里一阵惭愧。

“后来我遇见了你。”苗四说,“你虽然也读书,却不酸。那年你在茶棚里请我喝茶,我就知道,你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
巩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苗四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指着外头的夜空。巩生跟过去一看,只见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一团黑云,里头隐隐有电光闪动。

“就是今晚。”苗四说,“你愿意帮我吗?”

巩生手心全是汗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见过最大的阵仗就是县里运动会。如今让他对抗天雷,这……

他忽然想起茶棚里那个替他解围的莽夫,想起客栈里替他出头的莽夫,想起山崖上纵身一跃的莽夫。他咬了咬牙,说:

“我该怎么做?”

苗四笑了。那笑容在他狰狞的脸上,竟显出几分温和。

“你坐在这庙里,念你会的任何正经书。念出声来,不要停。”

巩生回到庙里,盘腿坐下,开始背诵《大学》。他背得磕磕巴巴,却一字一句,认认真真:
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
外头的雷声响起来了。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雷,倒像天塌地陷,山崩地裂。每一声雷,巩生都觉得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,可他不敢停,继续念:

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……”

他听见外头传来苗四的吼声,那吼声不像人,也不像狼,倒像千百头野兽在同时咆哮。雷光透过破庙的窗户闪进来,照得庙里忽明忽暗,那尊泥塑的神像在这光里忽隐忽现,仿佛活过来一般。

巩生闭着眼睛,汗水湿透了衣裳,声音已经嘶哑,可他不敢停。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,只记得念完了《大学》念《中庸》,念完了《中庸》念《论语》……

忽然,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
巩生睁开眼睛,踉跄着走到门口。

月光下,苗四跪在庙前的空地上,浑身焦黑,冒着青烟。他的身边,是一个巨大的深坑,坑里的土都烧成了琉璃。

巩生跑过去,扶起他。苗四睁开眼,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,却带着笑意。

“成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三百年,总算……总算熬过去了。”

巩生这才发现,他背后裂开一道口子,从那口子里,慢慢伸出一对翅膀。那翅膀雪白雪白的,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

苗四挣扎着站起来。他的身体在变,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他看着巩生,咧嘴一笑:

“那年在茶棚,你请我喝茶。我没钱还你,今日,还清了。”

巩生眼泪流下来,想说什么,却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
苗四的身形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道白光,冲天而起。那对雪白的翅膀在夜空中展开,转瞬消失在云层里。

巩生跪在地上,对着夜空磕了三个头。

他起身要走,忽然发现地上有个东西。捡起来一看,是个酒葫芦,正是苗四一直别在腰间的那个。葫芦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:

“有缘再会。”

巩生把酒葫芦揣进怀里,转身下山。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去,那座破庙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只有庙前的那个深坑,还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
尾声

后来巩生活到了八十多岁,一直在省城教书。他终身未娶,也没有子女。临终前,他把那个酒葫芦交给一个学生,说:

“往后若是在山里遇见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,眼睛泛绿光,你就把这葫芦还给他。跟他说,那碗凉粉,我还欠着。”

学生问:“先生,那汉子是谁?”

巩生笑了笑,没答话。

他闭上眼睛,恍惚间又回到那年夏天的茶棚。日头毒辣,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,他站起身,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说:

“这位兄台想必是渴得紧了,算在我账上。”

那汉子斜了他一眼,把茶壶往桌上一顿,闷声道:“你倒是个爽快人。”

窗外,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狼嚎,悠长悠长的,像是道别,又像是问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