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,甘肃凉州地界上有个人唤作巩生,在县里小学堂教书。这年暑假,他雇了头毛驴,驮着几包书册,往兰州府去参加乡试。
走到半路,日头毒辣得很,连路边的骆驼蓬都晒得打蔫。巩生口干舌燥,见前头有个茶棚,便赶着驴过去歇脚。茶棚是个姓钱的寡妇开的,搭着黑布棚子,卖些粗茶和面饼。
巩生刚坐下,就见官道上走来一条汉子。那汉子生得虎背熊腰,身高足有两米开外,脸上横肉虬结,一双眼睛绿莹莹的,像野地里的狼。他走到茶棚前,也不言语,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。钱寡妇要拦,被他瞪了一眼,吓得往后退了两步。
巩生瞧着不对劲,忙起身打圆场:“这位兄台想必是渴得紧了,算在我账上。”说着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。
那汉子斜了他一眼,把茶壶往桌上一顿,闷声道:“你倒是个爽快人。”说着往长凳上一坐,那榆木凳子嘎吱作响,差点散了架。
巩生这才看清,这汉子腰间别着个酒葫芦,足有西瓜大,身上穿的是粗蓝布褂子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他试着搭话:“兄台贵姓?这是往哪儿去?”
“我姓苗,排行老四,你就叫我苗四吧。”汉子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块风干的肉,足有三斤重,撕开了就吃,也不让旁人。
巩生咽了口唾沫,又问:“苗兄也是去兰州?”
苗四点点头:“去寻个故人。”
正说着,官道上又来了三个人。打头的是个穿绸衫的公子哥,骑着匹青驴,后头跟着个挑担子的仆人,还有个走路的老秀才。那公子哥叫冯生,是凉州大户的少爷,老秀才姓奚,是个屡试不第的教书匠,跟巩生也认识。
冯生下了驴,见巩生在,便凑过来攀谈。说起今年乡试的主考官,又说起八股文的题目,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热闹。那苗四也不搭腔,只管吃肉喝酒,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瞅他们一眼,那眼神冷森森的,叫人心里发毛。
奚秀才见苗四生得凶恶,悄悄扯了扯巩生的袖子:“这厮不像善类,少搭理为妙。”
冯生却不在意,他自恃家里有钱,在凉州地面上没人敢惹,便大声道:“我看这位苗兄气度不凡,想必也是个读书人。来来来,咱们以文会友,联句如何?”
苗四咽下嘴里的肉,咧嘴一笑:“联什么句?”
“自然是诗词歌赋。”冯生摇头晃脑道,“今日天气炎热,就以‘暑’为题,每人一句,联成一首。我先来——赤日炎炎似火烧。”
奚秀才接道:“野田禾稻半枯焦。”
巩生想了想,接了一句:“农夫心内如汤煮。”
三个人都看着苗四。苗四把骨头往地上一扔,抹了抹嘴,闷声道:“老子肚里饿得慌。”
冯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苗兄这可不押韵。”
苗四盯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狰狞:“怎么不押韵?‘慌’跟‘焦’不是一韵?”
奚秀才讪讪道:“诗讲究的是雅致……”
苗四不等他说完,一把抓过桌上的茶碗,五指一收,那粗瓷碗咔嚓一声碎成几瓣。冯生吓得往后一仰,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。苗四把碎瓷片往嘴里一塞,嘎嘣嘎嘣嚼了起来,跟吃炒豆似的。
“你们那些酸文假醋,”他咽下瓷片,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,“不如这瓷碗有嚼头。”
茶棚里静得能听见驴打响鼻。钱寡妇躲在棚子后头,吓得脸都白了。
苗四站起身,把几个铜板拍在桌上:“这顿算我的。”说完大步流星往官道走去,走得远了,还能听见他粗着嗓子唱山歌:
“凉州城西有座山,
山里住着老狼仙。
不吃人来不害畜,
专吃酸丁做晚餐……”
冯生脸色铁青,低声骂道:“什么东西!”
奚秀才摇头晃脑:“莽夫,莽夫啊。”
只有巩生没吭声。他瞧着苗四远去的背影,总觉得那双绿莹莹的眼睛还在盯着自己。
二
过了几日,巩生到了兰州,在贡院附近找了个小客栈住下。晚上正温习功课,听见隔壁有人说话,凑近一听,竟是冯生和奚秀才的声音。
“那莽夫也来兰州了,”冯生压低嗓子说,“我昨天在东关街上瞧见他,进了一家卖酒的铺子,跟掌柜的称兄道弟,最后扛了三坛子酒走了。”
“此人绝非善类,”奚秀才道,“那日茶棚里,我见他眼睛泛绿光,像野物。咱们得提防着点。”
巩生正要敲门进去,忽听有人敲自己的窗户。他回头一看,窗纸上映出个巨大的黑影。
“开门。”外头闷声道。
巩生听出是苗四的声音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苗四闪身进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往桌上一放,是一包卤牛肉,足有五斤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巩生陪笑道:“苗兄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
“这城里但凡有读书人的地方,都有一股酸臭味。”苗四说着,自己先撕了一块肉,嚼得满嘴流油,“我找你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苗四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那姓冯的和姓奚的,想害你。”
巩生一愣: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“他们瞧你学问比他们好,怕你中了解元,抢了他们风头。”苗四说,“我亲耳听见,那姓奚的出了个主意,说是弄点巴豆下在你茶饭里,让你明日进场的时候跑肚子,考不成。”
巩生脸色变了。他知道这两人心眼小,却没想到歹毒到这个地步。
“你……苗兄怎么知道?”
苗四咧嘴一笑:“我蹲在房梁上听了半天。那房梁太窄,我差点把瓦片顶破。”
巩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。可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又不像开玩笑。他犹豫道:“苗兄为何要帮我?”
苗四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才说:“你请我喝过茶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碎渣,走到门口,回头道:“明日你只管去考。那两个酸丁,我来替你照应。”
巩生想问怎么照应,苗四已经出去了。他追到门口,只看见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黑影,一闪就不见了。
第二天一早,巩生正要出门,忽听客栈里乱成一团。他出去一看,只见冯生和奚秀才住的房间门开着,里头传出杀猪般的嚎叫。挤进去一瞧,两人都趴在床上,屁股肿得老高,活像塞了两个大冬瓜。
“怎么回事?”有人问。
店小二捂着嘴笑:“昨晚上不知怎么的,这二位爷起夜,一脚踩空,从楼梯上滚了下去。那楼梯也没多高,偏偏摔成这样。”
巩生心里明白了几分。他挤到跟前,假装关切地问了几句。冯生疼得满头大汗,拉着他的手说:“巩兄,我这模样是进不了考场了,你……你一定要好好考,替咱们凉州争光。”
巩生点点头,心里却想:我这可不光是替凉州争光,还得替那个莽夫争口气呢。
三
乡试放榜那天,巩生中了第三名经魁。他高高兴兴地备了份厚礼,想去谢苗四。可找遍了兰州城,也没寻着那汉子的踪影。那家卖酒的铺子掌柜的说,苗四买了三坛子酒,说要去兴隆山会个朋友,就再没回来。
过了两年,巩生已经进了县教育局当差。那年夏天,省里来了个视察的官员,姓巨,是省教育厅的科长。这人满口新学,瞧不起旧派读书人,偏偏又好附庸风雅,走到哪儿都要人陪着吟诗作对。
县里安排巩生陪着。巨科长听说巩生是经魁出身,便存了考较的心思。这天在五泉山上,巨科长见山泉清冽,便道:“巩先生,咱们联句如何?我出首句:五泉山水清且涟。”
巩生知道这人难伺候,不敢不应,便接道:“可以濯缨亦可濯足焉。”
巨科长皱了皱眉:“太俗。”又见山上有座庙,便道:“古寺钟声惊宿鸟。”
巩生想了想,接道:“老僧禅榻对闲云。”
巨科长还是不满意:“匠气太重。”他眼珠一转,看见山道边有个挑担子卖凉粉的老汉,便笑道:“卖粉老翁胡须白。”
巩生一愣。这句子俗不可耐,却又挑不出毛病。他正琢磨着怎么接,忽听身后有人粗声粗气地接道:“一碗凉粉两个钱。”
巨科长回头一看,见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,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正站在山道边咧嘴笑。他皱眉道:“你是何人?”
壮汉不答话,只盯着巩生看。巩生认了半天,忽然惊呼:“苗兄!”
正是苗四。他比两年前瘦了些,眼窝子深陷,那绿莹莹的光更亮了。他冲巩生点点头,又看向巨科长,嘿嘿一笑:“这位官人,联句得联出个道理来。你那‘胡须白’,我这‘两个钱’,怎么不押韵?”
巨科长气得脸都白了:“无知莽夫,也敢谈诗?”
苗四也不恼,慢悠悠走到凉粉摊前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拍在担子上:“来一碗。”又回头看着巨科长,“官人,咱们联个长的如何?我出题,你对句,对不上来,这碗凉粉钱你付。”
巨科长冷哼一声:“我怕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