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年间,辽西有个靠山屯,屯子里住着户姓夏的人家。当家的死得早,撇下个寡妇夏氏,带着个七八岁的闺女过活。
这闺女叫纫针。名字是夏氏给起的,说生她那晚做了个梦,梦见观音娘娘手里的针线掉了一根,落在她肚子里,转天就生了这丫头。村里人都笑她胡说八道,夏氏也不争辩,只是把闺女看得眼珠儿似的。
可老天爷偏不长眼。纫针十岁那年,夏氏得了场怪病,请了七八个先生看,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眼瞅着人一天不如一天,夏氏把闺女叫到跟前,攥着她的手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:
“丫头,妈怕是不中了。你记着,往后不管走到哪儿,身上都得带根针。妈托梦给你的那根,妈给你缝在袄里子了,千万别弄丢了。”
纫针哭着点头。夏氏又喘了一阵,说:
“你姥家那边没人了,你爸那边……唉,你那个二叔不是东西,别投奔他。妈给你寻了个人家,是邻村姓方的,家里开豆腐坊,两口子厚道,你去了当亲闺女待。等长大了,找个老实人嫁了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就没了。
村里人帮着料理了后事。方家两口子果然厚道,把纫针接过去,当亲闺女养活。方家有个小子,比纫针大三岁,叫方柱子,憨憨厚厚的,成天围着纫针转,姐姐长姐姐短的。
一晃五年过去,纫针出落得水葱似的,针线活儿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。她绣的花能招蜂引蝶,绣的鱼能引猫儿扒拉。方家两口子商量着,等再大两岁,就把两个孩子的事儿办了,亲上加亲。
可这世上的事儿,偏偏不叫你如意。
二
这年开春,方家豆腐坊来了个人。
这人姓仇,叫仇福,是镇上仇老财的独生子。二十来岁,长得人模狗样的,可十里八乡都知道,这是个不着调的主儿,吃喝嫖赌,五毒俱全。他老子管不了他,只好由着他胡闹。
那天仇福路过方家豆腐坊,正赶上纫针在门口晾布。这厮眼珠子当时就直了,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连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擦。
回去就托了媒人上门。
方家两口子哪肯答应?可仇福不死心,三天两头往豆腐坊跑,今儿买豆腐,明儿送点心,后儿又请人来说合。方家惹不起仇家,只好躲着走。
仇福见软的没用,就来硬的。
先是找人去豆腐坊闹事,说豆腐里吃出苍蝇来,砸了方家的摊子。接着又串通保长,硬说方家那块地基是他仇家的,要收回。方家两口子被逼得没法子,只好关了豆腐坊,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十几里外的柳条沟去住。
仇福还不罢休,又托了人四处放话,说方家那闺女是他看上的,谁敢娶就是跟他仇家过不去。
这一来,纫针的名声算是毁了。村里人背后指指戳戳,说她不正经,勾引人家少爷。方柱子气不过,要去找仇福拼命,被他爹拦下了。
“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?”方老汉叹着气说,“等过两年风头过去了,再给孩子们张罗。”
可风头不但没过去,反倒越刮越邪乎。
三
这年冬天,方老汉上山砍柴,一脚踩空,从崖上摔下来,把腿摔断了。
家里顶梁柱倒了,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。纫针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儿,绣花、纳鞋底、缝衣裳,什么都接。方柱子也去镇上给人扛活,赚几个铜板贴补家用。
可那点子钱,连抓药都不够。
这天傍黑,纫针正在灯下绣花,忽听外头有人敲门。方柱子去开的,回来时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个纸包。
“谁来了?”纫针问。
“没……没人。”方柱子结结巴巴地说,“是……是个孩子送来的,说……说是给咱的。”
纫针接过纸包打开一看,里头是五块大洋。
“谁这么好心?”方家婶子也愣了。
纫针盯着那纸包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纸,是镇上同和堂药铺的。”
方柱子一拍大腿:“对了!送钱那孩子,我也眼熟,好像是同和堂掌柜家的小子。”
可同和堂的掌柜跟方家非亲非故,凭什么送钱来?
一家人猜了半天,也没猜出个所以然。最后方老汉说:“不管是谁,这钱咱先借着,等我腿好了,挣了钱再还人家。”
可打那以后,隔三差五就有人送钱来。有时候是五块,有时候是三块,有时候是些米面粮油。送钱的人也是各式各样,有药铺的小子,有杂货店的伙计,还有挑担子的货郎。
问是谁让送的,都说不知道,只说有个主顾给了钱,让把东西送到柳条沟方家。
这可奇了。
四
转眼过了年,方老汉的腿将将能下地。这天晚上,纫针正做活,忽听院里扑通一声响。方柱子抄起顶门杠就往外跑,纫针也跟了出去。
院里躺着个人。
借着月光一看,是个老头,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脸上手上都是血,人已经昏过去了。
方柱子把人背进屋,放在炕上。方家婶子打来热水,给他擦了脸。这一擦不要紧,纫针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这老头,长得跟方老汉有七八分像。
方老汉也愣了,凑近了仔细端详,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:
“爹!爹是你吗?你咋……你咋还活着?”
纫针和方柱子都傻了眼。
原来方老汉的亲爹,二十年前就死在外头了。那时候方老汉才十来岁,他爹出去做买卖,一去不回。后来有人捎信来说,路上遇上土匪,人没了。尸首都没找着。
可这老头,怎么会死而复生?
老头昏了一天一夜才醒。醒过来看见方老汉,老泪纵横,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。
等缓过劲来,老头才说了这些年的经历。
原来当年他没死,是被土匪绑了票。后来土匪窝被官兵剿了,他趁乱跑出来,可不敢回家——怕土匪有残余的同伙寻仇。这些年东躲西藏,给人扛活,做短工,啥苦都吃过。如今年纪大了,想着落叶归根,偷偷摸摸回来看看,没想到半路上遇上劫道的,被打成这副模样。
“爹,你就在家住下,哪儿也别去了。”方老汉说,“那些土匪,都过去二十年了,谁还记得这茬?”
老头点点头,又摇摇头,长叹一口气。
纫针站在一旁,看着这爷孙相认的场面,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。这老头说话的时候,眼神总是往她这边飘,飘过来又飘开,说不出的古怪。
五
老头在家住了下来。
他话不多,成天闷在屋里,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来。方老汉只当他这些年在外头受了罪,性子变了,也不多问。
可纫针总觉得不对劲。
有几次,她半夜醒来,听见隔壁屋有动静。偷偷扒着门缝一看,老头没睡,坐在炕上,对着窗户外的月光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的什么听不清,可那声音,阴恻恻的,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动静。
还有一回,纫针去井台打水,远远看见老头蹲在墙根底下,跟前蹲着一只黄鼠狼。一人一兽,就这么面对面蹲着,像是在说话。纫针吓了一跳,水桶都扔了。等再一抬头,黄鼠狼没了,老头也不见了。
纫针把这些事跟方柱子说了。方柱子不信,说她疑神疑鬼。
“那老头可是咱亲爷爷,还能害咱不成?”
纫针说不上来。可心里那根刺,越扎越深。
这天晚上,纫针做针线活儿做到很晚。方家婶子先睡了,方柱子也躺下了。纫针正绣一朵牡丹,忽听有人敲门。
三下,顿一顿,再三下。
是规矩的敲门声。
纫针放下针线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身青布衣裳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手里提着个篮子,上头盖着块蓝布。
“这位大姐,你找谁?”纫针问。
女人笑了笑,说:“我是过路的,天黑了,想借个宿。”
纫针有些为难。家里就两间屋,挤得满满当当的,哪有地方?
女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说:“不用麻烦,就在灶房蹲一宿就成。天明了就走。”
纫针心软,想了想,让女人进了屋。
女人进了灶房,把篮子放在灶台上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纫针给她倒了碗水,她接过去,道了声谢。
纫针正要回屋,女人忽然开口了:
“姑娘,你身上有根针?”
纫针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女人笑了笑,没答话,只说了句:“带着好。别丢了。”
六
第二天一早,女人就走了。走之前跟纫针说:“姑娘,我瞧你面善,跟你说句话——你家里那个老爷子,不是善茬儿。小心些。”
纫针心里一惊,正要细问,女人已经走出院子,一转眼就不见了。
纫针站在门口,愣了半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