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沈大肚子拎着个血淋淋的布袋,去了镇上酒馆,请人喝酒。他喝得醉醺醺的,把布袋往桌上一摔:“瞧瞧!那孽畜让我给收了!”
有人壮着胆子打开布袋——里面是条死蛇,身子被人剁成几截,蛇头滚到一边,头顶那块红已经暗了。
可那人仔细一看,蛇的嘴张着,嘴里衔着一片衣角。
五
沈大肚子得意了没几天。
先是他的粮铺莫名其妙地塌了房顶,砸死了两个伙计。接着他老婆夜里起来,看见院子里全是蛇,大大小小,花花绿绿,爬得满院都是。她吓得疯了,成天披头散发,逢人便说蛇来了。
沈大肚子自己也不得安生。他夜里睡觉,总梦见那条青蛇盘在他床头,头顶的红像只眼睛,死死盯着他。他醒来点上灯,什么也没有,可一闭眼,那蛇又来了。
他去求神拜佛,找和尚做法事,都不顶用。不到一个月,他整个人瘦脱了相,肚子瘪了,眼眶凹了,走路直打晃。
那年冬天,沈大肚子死了。
死的时候,屋里就他一个人。第二天伙计发现他,只见他蜷在床上,身子弓得像条蛇,脸憋得青紫,嘴张得老大,舌头伸出来老长——像被什么东西勒过脖子。
仵作来验尸,说是中风。可镇上的老人不信,他们说,这是蛇来索命了。
更奇的是,入殓那天,棺材抬到半路,忽然从路边草丛里蹿出无数条蛇,青的、黄的、花的,大大小小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抬棺的人吓得扔下杠子就跑,棺材摔在地上,盖子震开了。
有人大着胆子凑过去看——棺材里空空如也,沈大肚子的尸首不见了。
从此以后,乌塘镇上多了个说法:做人不能太绝,蛇有蛇路,鼠有鼠道,你害了别人的命,早晚要还的。
六
周寡妇带着狗剩从西山回来,听说了这事,吓得烧了三天的香。
狗剩倒是没事人一样,成天在河边玩。有天他又去挖芦根,挖着挖着,竟挖出一串铜钱。拿回家给娘,周寡妇一看,那铜钱少说能买三斗米。
她心里犯嘀咕,可架不住日子难过,还是用了。
从那以后,狗剩隔三差五就能在河边捡到东西,有时候是铜板,有时候是碎银子,有时候是条鱼,活蹦乱跳的,正好下锅。
周寡妇知道是谁给的,夜里对着墙根念叨:“蛇大仙,够了够了,再拿我们受不起。”
墙根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像是回应。
狗剩长大以后,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,买卖公道,童叟无欺。他成亲那天,有人看见一条青蛇盘在他家房梁上,头顶一点红,静静看了一夜,天亮才走。
镇上老人说,那是来喝喜酒的。
后来乌塘镇发了大水,别家的房子都淹了,唯独狗剩家那块地,水涨到门槛边就停住,怎么也不往里进。等水退了,有人在狗剩家屋后看见一条巨大的蛇蜕,足有丈把长,在太阳底下闪着青光。
这事传出去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奇。有识货的说,这是成了气候的仙家,蜕了皮,是要走了。
狗剩把那张蛇蜕供起来,逢年过节上炷香。
直到他老了,儿孙满堂,临终前跟孙子说:“咱们家欠着人家一条命,你们往后,见着蛇不许打,见着难处的人要帮。记住了?”
孙子们点头。
那年冬天,狗剩走了。出殡那天,送葬的队伍走到半路,忽然天上下起雪来,雪花又大又轻,落在棺盖上,不化。
有人抬头看,云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游过,青色的,一闪就不见了。
尾声
乌塘镇现在早没了,沉在某个水库底下。
可但凡有老辈人聚在一起喝酒,喝到兴头上,还会讲起这个故事。讲沈大肚子的贪,讲周寡妇的善,讲那条头顶一点红的青蛇,讲什么叫“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”。
讲完了,总要加一句:这世上啊,万事有因果,你种什么因,结什么果。别以为没人看见,老天爷看着呢,那些蛇虫八脚也看着呢。
酒桌上静一静,然后有人举杯:“来,喝一个,敬天地,敬鬼神,敬咱们心里那点善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脆生生的,像是某种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