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出不到十里地,被追上了。胡氏被带回来,关在队部里审问。审了三宿,胡氏啥也不说。第四天早上,看门的人发现胡氏死在屋里,身上一点伤没有,就是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
打那以后,小翠就没人管了,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拉扯着。屯里人可怜她,也没人提她娘的事。可怪事年年有,自从胡氏死了,每到月圆之夜,就有人听见老榆树那边传来女人哭声,呜呜咽咽的,瘆人得慌。还有人看见,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在老榆树底下转悠,好像在找啥东西。
老赵头那时候年轻,胆大,有一天晚上拿着土枪去了老榆树底下,想看看究竟是人是鬼。到那一看,胡氏就站在树底下,怀里抱着个坛子,正往树根里埋。
“你干啥?”老赵头端枪喝问。
胡氏回过头来,月光底下,那张脸煞白煞白的,可眉眼还是活着时候那个模样。她叹了口气:“赵大哥,你别怕。我害不了人,就是放不下小翠。这坛子里装的是我那闺女的八字,我给她定了门亲,日后有缘人挖出这个坛子,就把这亲事成了。赵大哥,我求求你,别把这坛子挖出来,等有缘人来。”
老赵头问她:“汤货郎是不是你害的?”
胡氏摇摇头:“不是。汤货郎是自己作死。他看上我闺女,想打坏主意,我跟他理论,他失手把我推倒,自己心虚跑了,跑出去又怕担责任,回来上了吊。我要是想害他,他还能跑出去?”
老赵头半信半疑,可他亲眼见着胡氏站在那儿,说话有板有眼的,也不像个恶鬼。末了,他答应胡氏,不挖那坛子,也不跟人说。胡氏朝他拜了三拜,转眼就不见了。
打那以后,再没人见过胡氏。老赵头守口如瓶,这事烂在肚子里三十多年。
“那后来呢?”汤建国问。
老赵头叹了口气:“后来小翠长大了,十八岁那年,嫁给了一个过路的货郎。那货郎也姓汤,也是锦州来的。嫁过去不到一年,小翠就没了。说是难产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”
汤建国听得心里发毛。他想起昨天晚上那老太太说的话——“我那坛子封了三十年了,等的就是你这样的。”又想起那块红绸子上绣的“胡氏”二字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那老太太是胡氏的鬼魂。她给闺女小翠定了门亲,等的就是一个姓汤的后生来挖那坛子。三十年前那个汤货郎,三十年后他这个汤建国,都是她等的人。她要招他做女婿,到阴间去配那死去的闺女。
“我……我差点当了鬼女婿?”汤建国脸都白了。
老赵头拍拍他肩膀:“你小子命大,那杯酒你没喝。喝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四
汤建国把那块红绸子拿到太阳底下晒了三天,又找了个道士画了几道符,压在箱子底。可打那以后,他总觉着不对劲。
晚上睡觉,老觉着有人站在床边看他。睁眼一看,啥也没有。可一闭眼,就听见有个女人在耳边轻轻唱歌,唱的是关里的小调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。
有一回,他半夜起来上厕所,恍惚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穿红袄的女人,背对着他,梳头。一下,一下,梳得慢悠悠的。他喊了一声,那女人回过头来,脸白得像纸,五官却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是啥模样。
汤建国吓得屁滚尿流,从那以后,再不敢一个人在知青点待着。他搬去跟老赵头挤,老赵头也不嫌弃,就是天天念叨:“你惹了不该惹的东西,得想个法子。”
老赵头找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先生来看。有说是胡氏阴魂不散,要找个替身;有说是那坛子里的阴气附了体,得驱邪;还有说是汤建国八字轻,天生容易招这些东西。说啥的都有,就是没人能真治好。
折腾了一个多月,汤建国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走路打晃,跟个活鬼似的。
这天晚上,老赵头把他叫到跟前:“我想起一个人来。凤凰山上的老把头,姓胡,是早年闯关东的老参客,据说有七八十年道行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咱去找他,兴许有救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上了凤凰山。
胡老把头住在半山腰一个窝棚里,七老八十的人了,走路还虎虎生风,一双眼睛亮得像灯。他听老赵头把事情说了一遍,又让汤建国把那块红绸子拿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嘿嘿笑了。
“你小子上辈子积了德,这辈子命不该绝。”胡老把头说,“那胡氏娘俩,也是苦命人。胡氏活着的时候一心想给闺女找个好人家,死了这念头也没断。她那坛子里装的是小翠的八字,谁挖出来,谁就是她相中的女婿。那天晚上你要是喝了那杯酒,这会儿早在地底下跟她闺女拜堂成亲了。”
汤建国吓得直哆嗦: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胡老把头摆摆手:“别怕。那杯酒你没喝,红绸子又拿出来晒了三天,破了她的法。她现在缠着你,不是想要你的命,是求你办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胡氏娘俩死了这么多年,一直没入祖坟,孤魂野鬼似的飘着。你帮她娘俩找个好地方葬了,逢年过节烧点纸钱,这桩孽缘就了了。”
汤建国连连点头:“我办,我办!”
胡老把头又说:“还有,你回去以后,把那坛子找出来,原样埋回去。埋的时候,烧一刀黄纸,念叨念叨,就说‘汤家后人给胡家娘俩赔罪了,请二位高抬贵手,往后年年清明,必来祭拜’。”
五
汤建国照着胡老把头说的,把那坛子找了出来,原样埋回老榆树底下。埋的时候烧了纸,念叨了那几句话。说来也怪,当天晚上,他睡得特别踏实,再没听见女人唱歌,也没看见穿红袄的女人。
第二年清明,汤建国买了香烛纸钱,去老榆树底下祭拜。烧完纸,他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。月光底下,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轻轻说话。
他好像看见树底下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一个穿红袄的小媳妇,都朝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,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,再看一眼,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汤建国揉了揉眼睛,啥也没有。
他长长地出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老太太的模样,那走路的姿态,他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想了半天,想起来了。
去年他回沈阳探亲,在太原街碰见一个老太太,领着个小媳妇,问他百货大楼怎么走。那老太太穿一件靛蓝布衫,头发梳得光溜溜的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跟他说话的时候,身边那小媳妇老拿眼睛瞟他,脸还红红的。
当时他还纳闷,这老太太看着眼熟,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那老太太,跟老榆树底下那个胡氏,长得一模一样。
汤建国站在原地,愣了好半天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一会儿白,一会儿青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娘的,这世上,究竟啥是真的,啥是假的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夜风,呜呜地吹过老榆树,吹过乱葬岗子,吹过靠山屯的房顶,吹向远方黑沉沉的山影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又大又圆,照得山道明晃晃的。
汤建国紧了紧衣领,大步流星往屯里走。
这回,他没迷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