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9章 老乞丐(2 / 2)

高玉成慌忙喊家里人:“快,都进柴房!”又想起镇上邻居,正要叫人去通知,黑云已压到头顶,里头传来嗡嗡声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

他顾不上许多,把大门关死,带着一家老小躲进柴房,按老乞丐吩咐,每人服了粒药丸。那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直透脑门。

外头的嗡嗡声越来越大,间杂着尖锐的啸叫,像有千军万马从屋顶踏过。高玉成从门缝往外看,这一看吓得他腿肚子转筋——

漫天都是蝗虫,密密麻麻遮得严严实实,大的有筷子长,小的也有拇指粗,落在地上,树上,屋顶上,把青砖房檐都啃得簌簌往下掉渣。

蝗灾持续了三天三夜。等到第四天早上,嗡嗡声终于远去,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。高玉成推开门一看,外头跟换了人间似的——树皮被啃得精光,庄稼地寸草不留,连镇上人家的大门都啃出窟窿。

他急忙往街坊家跑,却见家家户户门口都躺着人,横七竖八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正慌神间,就见对门李木匠爬起来,揉着眼睛说:“高掌柜,我做了个梦,梦见漫山遍野的蝗虫……”

高玉成这才明白,老乞丐那药丸,是让人沉睡的。蝗虫只啃草木,不碰活物,镇上人睡死过去,反倒躲过一劫。

可等他把全镇走遍,却发现少了三户人家。东头王屠户一家五口,西街刘寡妇和她儿子,还有镇口卖豆腐的老周两口子。高玉成找到王家时,只见门板被啃得稀烂,屋里头一片狼藉,王屠户躺在血泊里,身上爬满了蝗虫,还在啃食。

高玉成胃里一阵翻涌,踉跄着跑出来。后来听人说,这三户人家平日里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,王屠户卖肉短斤少两,刘寡妇讹过人钱财,老周往豆腐里掺石膏。这回蝗虫专拣他们家祸害,想必是老天爷的意思。

蝗灾过后,高玉成在镇外土地庙旁盖了间小屋,里头供着个牌位,上写“陈九公之位”。有人问这陈九公是谁,高玉成就笑笑,说是个老乞丐。

这年冬天,高玉成去县城办事,回来时天已擦黑。走到半路,忽然起了大雾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正寻思找个地方避避,就见雾里影影绰绰走来个人,走近一看,竟是那老乞丐。

“恩人!”高玉成又惊又喜,“这一年多您去哪儿了?让我好找!”

老乞丐摆摆手:“老爷别叫恩人,叫我陈九就行。今儿个碰巧遇上,陪老汉喝杯茶去?”

高玉成跟着他走,也不知拐了多少弯,眼前忽然现出一座宅院,青砖黛瓦,门前两棵大槐树,气派得很。进了门,里头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比县太爷的衙门还讲究。

老乞丐把高玉成让进堂屋,吩咐上茶。不多时出来个丫鬟,十四五岁,生得眉清目秀,端着茶盘。高玉成接过茶,只觉得茶香扑鼻,抿一口,齿颊生津。

“陈九公,这宅子是您的?”高玉成问。

老乞丐笑笑:“租的。租期快到了,过几日就要搬。”
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高玉成探头一看,就见院子里黑压压来了许多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打扮各异,齐齐跪在阶下。

老乞丐站起身,走到廊下,那群人便磕头如捣蒜。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颤巍巍道:“求上仙开恩!我等修行千年,实属不易,只求上仙给条活路!”

老乞丐叹了口气:“非是我不通融,你们既修成仙家,就该造福一方。可你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?蛊惑愚民,索要血食,稍有怠慢便降灾祸。今番蝗虫过境,原本只该啃食草木,你们却撺掇它们伤人,这笔账怎么算?”

老者磕头出血:“上仙明鉴,伤人的不是我等,是那几户人家心术不正,招来的横祸……”

“还敢狡辩!”老乞丐一声断喝,声如惊雷。高玉成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,再看那群人,全都抖成一团。

老乞丐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葫芦,拔开塞子,往下一倒。一股黑气从葫芦里涌出,落地化作个青面獠牙的鬼差,手持铁链,往那群人脖子上一套,拖着就走。那群人哭爹喊娘,不多时全被收进葫芦里。

老乞丐把葫芦塞好,回身对高玉成说:“让老爷见笑了。这些是本地修行的狐仙,本该护佑一方,却仗着些微末道行作威作福。方才那老者,是修行八百年的老狐,领着子孙在镇外土丘上安家,年年要百姓供奉猪羊,稍有不顺便让人家宅不宁。前番蝗灾,就是他们招来的。”

高玉成听得目瞪口呆,半天才说:“那……那陈九公您到底是……”

老乞丐笑笑:“我不过是个管闲事的。天上地下,三界五行,总有那么几个爱管闲事的。”

当夜,老乞丐留高玉成住下。次日醒来,高玉成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里,身边是座塌了一半的坟头,墓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隐约可辨“陈公”二字。

他爬起来,四下张望,哪还有什么宅院?只有晨雾渐渐散去,远处传来几声鸡啼。

高玉成回到家,把这事说给家里人听。他儿子年轻,不信这些,笑着说:“爹准是让雾迷了眼,做了个梦。”

高玉成也不争辩,只是从此以后,每月十五都要去土地庙上香,顺便给那间小屋里的牌位磕头。后来有人在镇外土丘上盖房,挖地基时挖出个洞穴,里头有几十具狐狸骨头,大的有小牛犊子那么大。那家主人当晚就做了个梦,梦见个白胡子老头冲他作揖,说多谢替他收了尸骨。

再后来,高玉成活到九十八岁,无疾而终。咽气那天,有人看见镇外来了个老乞丐,在土地庙前站了一会儿,朝高家方向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那人想追上去问问,可一转眼的工夫,老乞丐就不见了,只有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
三河镇上了年纪的人都说,那是陈九公来接高掌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