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0章 兔子记仇(1 / 2)

民国年间,济南府北边有个卧牛村,村东头住着个老光棍,姓周,大名周栓子,因他早年赶大车摔断了腿,走路一颠一颠的,人都叫他“周跛子”。这周跛子人穷命硬,爹娘死得早,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,就靠村后那二亩薄沙地过活。

那年入秋,雨水勤,沙地里本来种啥啥不长,偏偏这一季,周跛子种的两分甜瓜长得水灵。尤其是地当间那一棵,结了个歪把子大甜瓜,足有小冬瓜大,青皮黄纹,香气能飘出二里地。

周跛子舍不得摘,天天夜里睡在地头的窝棚里守着。

这天后半夜,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沙地白惨惨的。周跛子睡得迷迷糊糊,忽听地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地里扒拉土。他心说不好,有贼偷瓜!抄起身边的桑木扁担就冲了出去。

可到了地里一看,哪有人影?

那歪把子大甜瓜还好端端挂在藤上,只是瓜

周跛子围着瓜转了三圈,没看出名堂,骂骂咧咧又回窝棚睡了。

第二夜,又是那个时辰,响动又来了。这回周跛子学精了,他没出声,趴在窝棚边上偷偷往外瞅。

月亮底下,他看得真真儿的——那大甜瓜底下,土开始往上拱,一拱一拱的,跟下,土里钻出个东西来。

不是长虫,不是蚯蚓。

是只兔子。

那兔子通身土黄,跟地里的沙土一个色儿,从土里钻出来,抖抖耳朵,四下瞅瞅,后腿一蹬,钻进旁边的豆子地里没影了。

周跛子揉揉眼,以为自己花了眼。兔子不打洞钻出来,倒跟从土里长出来似的?

第三夜,他备了把铁锹,就守在瓜地边上。

月到中天,那土又拱起来了。这回周跛子没客气,一锹铲下去,把拱起的那块土整个掀了起来。

土里滚出个东西,巴掌大,灰不溜秋,浑身是土,在地上挣了两挣,慢慢支棱起两只耳朵来——竟真是只兔子!那小兔崽子刚成形,毛还没长齐,在月光底下抖落身上的土,抖着抖着,毛色就由灰变黄,最后成了跟地土一样的颜色。

周跛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铁锹扔出老远。

那小兔看了他一眼,三瓣嘴动了动,后腿一蹬,钻进瓜秧底下不见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周跛子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。村里人都笑他,说他是穷疯了,想发财想出了癔症。

“兔子下崽儿得在窝里,哪能从土里钻出来?”

“周跛子,你那瓜别是让野物糟蹋了,你编瞎话糊弄人吧?”

周跛子急了,拽着村头教私塾的刘先生不放:“刘先生您是读书人,您给评评理,我周跛子活了五十七,啥时候扯过谎?”

刘先生捻着山羊胡,沉吟半晌,说:“《聊斋志异》里头,倒有个‘土化兔’的故事,说的是明末天下大乱,地气翻涌,土能化兔。你遇见的,莫不是这个?”

村里人更乐了:“刘先生,您那是书上的故事,还能当真?”

刘先生摇摇头: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我老家莱阳那边,还传说过康熙年间地里长出过石蛤蟆呢。周跛子,你那瓜地,怕是不一般。”

周跛子将信将疑,回到地里,把那歪把子大甜瓜摘了,拿刀切开。

瓜瓤里头,没有瓜子。

满满当当,全是土。

黄澄澄的细沙土,跟地里的土一模一样。

打那以后,周跛子那二亩沙地就邪性了。

头一桩怪事,是地里的野兔子特别多。往常沙地里也有兔子,但也就是三两只,这一年可好,成群结队,少说有二三十只,都在他瓜地里窜。奇怪的是,这些兔子不祸害庄稼,见了周跛子也不怕,有时候还蹲在地头看他干活,那眼神,跟人似的。

第二桩怪事,是周跛子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。

那年秋收,他地里除了甜瓜,还长出了几棵野绿豆。周跛子把绿豆收了,打了二斗,磨成面,蒸了一锅窝头。头一锅窝头刚揭锅,就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。他出去一看,墙根底下蹲着一只土黄色的兔子,正是那天夜里从土里钻出来的那只。

那兔子见他出来,后腿站起来,前爪抱在一起,冲他拜了三拜,转身跑了。

周跛子回屋,再看那窝头,一个个都变成了白面馍馍。

打那以后,隔三差五,他家里就能出点怪事——米缸里的高粱米变成了小米,破棉袄变成了新棉袄,炕上的破席子变成了新炕毡。周跛子知道,这是那兔子在报恩。

可这世上,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
卧牛村有个财主,姓金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金三阎王。这金三阎王在济南府开着当铺和粮栈,家里骡马成群,就缺一样——儿子。他娶了三房姨太太,生了七个闺女,愣是没一个带把的。

金三阎王不知从哪听说了周跛子的事,亲自登门,要买他那二亩沙地。

周跛子不卖。

“那是我的命根子,卖了它我吃啥?”

金三阎王也不恼,笑眯眯地说:“不卖也行,咱合伙。地还是你的,我出钱,把那二亩地改成菜园,种些稀罕物,卖到济南府的大饭庄子,赚了钱对半分。咋样?”

周跛子一想,这倒是好事,就点了头。

金三阎王说话算话,雇了十几个短工,把那二亩沙地深耕细耙,从城里拉来粪肥,又请了种菜的把式,种上了韭黄、黄瓜、茄子,还有从南方运来的菜种。一开春,那小苗长得水灵灵的,比谁家的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