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0章 兔子记仇(2 / 2)

可怪事也跟着来了。

菜地里开始往外长兔子。

今儿个在黄瓜架下刨出一窝,明儿个在韭菜畦里又蹦出几只,个把月的工夫,兔子比菜还多。金三阎王让人抓,可那兔子鬼精,抓一只,地里又冒出来三只。后来那些短工都不敢下地了,说一锄头下去,土里就往外拱兔子脑袋。

金三阎王却高兴得直拍大腿。

“好啊!好啊!这是宝地!兔子肉能卖钱,兔皮能卖钱,比种菜强多了!”

他让人把地四周圈上篱笆,专门养起兔子来。说来也怪,只要是在这地里,兔子就往外冒,可一挪到别处养,那些兔子就绝食,没几天就死了。

周跛子心里不踏实,去找刘先生。

刘先生听完,沉吟半晌,问:“金三阎王是不是在济南府开当铺的?”

周跛子说:“是。”

“他是不是还有个粮栈,前年闹灾的时候,囤积居奇,把粮食卖到天价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当铺里头,是不是有个规矩,当东西从来不给人赎回去的机会?”

周跛子愣了愣:“这我倒不知道。”

刘先生叹口气,说:“周跛子,你那块地,不是什么宝地,是块‘报应地’。那土里的兔子,也不是寻常兔子,是那些被金三阎王坑害的人,一股怨气所化。”

周跛子听得后脊梁发凉:“先生,这话怎讲?”

刘先生说:“金三阎王在济南府开当铺,明里是当东西,暗里是放高利贷。多少穷人家,借了他的印子钱,还不上,被他逼得卖儿卖女。前年旱灾,他粮栈的粮食堆得冒尖,却把粮价涨了十倍,眼睁睁看着饿死人也不降价。你说,那些冤死的人,能甘心吗?”

“可这……这跟兔子有啥关系?”

刘先生捻着胡子说:“我老家有个说法,人若含冤而死,魂魄无所依,便入地三尺,化为土精。土精无形无质,遇善地则化草木,遇恶地则化虫兽。你那块地,原本是善地,所以化出的兔子报你的恩。如今金三阎王占了那地,地气变了,化出的兔子,怕是要找他讨债了。”

周跛子还是不太明白,可没过几天,他就明白了。

那天夜里,卧牛村出了大事。

半夜三更,金三阎王家的院子里,突然涌进来成千上万只兔子。土黄的、灰的、白的,大的小的,从墙根底下、从门缝里、从茅坑里,潮水一样往里钻。金家的长工护院拿着棍子打,可打死的兔子刚倒地,就化成一摊土,土里又钻出新的兔子来。

金三阎王被堵在正房屋里,门窗都被兔子堵死了。他隔着窗户往外看,只见院子里那些兔子整整齐齐蹲着,都后腿站起来,前爪抱在一起,冲着他的屋子拜。

一边拜,一边发出人一样的哭声。

那哭声呜呜咽咽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喊着:

“还我命来——”

“还我粮食——”

“还我儿子——”

“还我闺女——”

金三阎王吓得尿了裤子,瘫在地上直哆嗦。

一直折腾到鸡叫头遍,那些兔子才退去。可它们没走远,都蹲在村外的野地里,一到夜里就进村,围着金家大院转。

七天七夜,金三阎王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。

第八天夜里,那些兔子不拜了,开始挖洞。就在金家大院的院墙根底下,成千上万只兔子一起挖土,那动静跟地底下过兵似的。挖到后半夜,只听轰隆一声,院墙塌了一大片。兔子们从豁口涌进去,涌进正房,涌进金三阎王的卧房。

第二天一早,长工们发现,金三阎王死在床上,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,不大点儿,兔子的牙印。可身上没有一个血窟窿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魂儿吸走了。

再看那二亩沙地,一夜之间,全塌了。

塌成一个深坑,坑底咕嘟嘟往外冒水,不几天就成了个水塘。水塘里没有鱼,只有数不清的兔子,在水里游。可你再仔细看,哪是兔子?分明是一块块土坷垃,在水面上漂着。

打那以后,卧牛村就多了个规矩:每年开春,村里人都要到那水塘边烧纸上供。说是供兔子,其实是供那些被金三阎王害死的冤魂。

周跛子又过回了穷日子,可他那三间土坯房,再没漏过风,也没漏过雨。炕上那床新炕毡,他一直没舍得换,说是那土黄色兔子留给他的念想。

有人问他,那兔子到底是个啥?

周跛子就摇摇头,说:“土里的东西,说不清。兴许是兔子,兴许是人心,兴许是老天爷的眼。”

又过了些年,有个南方的风水先生路过卧牛村,看了那水塘,说这塘底下压着一股地气,地气不散,兔子就不会绝。

果然,直到如今,卧牛村那一带的野兔子还特别多。而且那些兔子有个怪癖——见了穿绸裹缎的,就追着咬;见了穿破衣裳的,就蹲在路边,冲人家拜三拜。

老人们说,那是土里的兔子还记着旧仇,也记着旧恩。

至于那周跛子,活到九十九,无病无灾,一天夜里睡过去,就再没醒。第二天人们发现,他屋里的炕上,蹲着一只土黄色的兔子,见他咽了气,那兔子才跳下炕,一步一步,走到那水塘边,跳进去,再也没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