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廿三年,关外大旱。
辽西走廊上的靠山屯,连井都枯了三口。地里的高粱苗子蔫得像晒干的蚂蟥,蜷在龟裂的土缝里。村头老柳树下,蹲着个穿灰布大褂的中年汉子,正就着瓦罐喝水——说是水,其实也就是从十里外挑回来的浑汤子,澄了半天,底下还是一层黄泥。
这人叫李德厚,是屯子里唯一念过私塾的。早年间在县城药铺做过账房,后来东家死了,他卷铺盖回村,靠着给人写书信、看风水混口饭吃。四十来岁的人了,连个媳妇都没娶上,就剩个瞎眼老娘,住在村西头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里。
“德厚叔,您给瞧瞧,我这腿咋又肿了?”
说话的是个半大小子,撩起裤腿,小腿肚子上鼓着一个青紫色的包,硬邦邦的,摸着烫手。
李德厚把瓦罐放下,蹲下身瞅了瞅,眉头皱起来:“你这是撞着啥了?”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啊,”小子快哭了,“前两天我去北沟子那边挖野菜,回来就这样了。我娘说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……”
李德厚没吭声,伸手在那肿包上比划了几下,嘴里念念有词。半晌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回去让你娘煮几个鸡蛋,剥了壳,在肿的地方滚。滚完了鸡蛋别吃,埋到十字路口去。”
“哎!”小子一瘸一拐地跑了。
李德厚望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他哪会什么驱邪的法子,不过是早年从一本破旧的《万法归宗》上看来的土方子,管不管用全凭天意。可这年头,人能活着就不错了,谁还管那些。
二
天擦黑的时候,李德厚回了家。
老娘坐在炕头上,手里摸索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褂子,听见动静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:“德厚啊,今儿个有人来找你瞧病?”
“嗯,东头老刘家的小子。”
“你给人瞧好了?”
李德厚苦笑着点上油灯:“好不好的,也就那样。”
老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德厚,我昨儿个夜里做了个梦。”
“啥梦?”
“梦见你爹了。”老娘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爹说,他在那边过得不好,缺钱花,让咱烧点纸钱给他。”
李德厚心里一紧。
他爹死了十三年了,葬在村北的乱葬岗子上。那年他还在县里做账房,没能回来送终,一直是个心病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明儿个我买点纸钱,去坟上烧烧。”
老娘摇了摇头:“你爹说,不是烧给他一个人。他说,那边来了个大人物,要在本地选个城隍爷,让咱家出点力,将来好有个照应。”
李德厚愣住了。
“娘,您这是做梦,当不得真的。”
“你爹托梦,咋就当不得真?”老娘有些急,“他说了,那大人物姓公孙,是个有来头的,让咱把家里那坛老酒留着,过两日有客来。”
李德厚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家里确实有一坛老酒,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埋在地窖里二十多年了。他舍不得喝,一直留着。
三
三天后,果然来了客。
那天下午,日头毒辣辣的,晒得地皮都冒烟。李德厚正窝在屋里打盹,忽然听见院门响。
他爬起来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。
这老头生得瘦小,尖下巴,两撇老鼠胡子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。他手里提着个包袱,肩上搭着个褡裢,站在太阳底下也不出汗,浑身上下清清爽爽的。
“请问,这是李德厚李先生家吗?”
李德厚点点头:“您是?”
老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老朽姓公孙,排行第五,您叫我公孙五就行。是令尊托我来的。”
李德厚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把人往里让。
进了屋,公孙五也不客气,往炕头上一坐,四下打量了一圈,点了点头:“李先生这宅子,风水不错啊。坐北朝南,背靠土岗,前面有条干河沟,搁古时候,这叫‘龙潜于渊’,是个出人物的地方。”
李德厚苦笑着给他倒水:“公孙先生别取笑了,我这破宅子,漏风漏雨的,还出人物呢。”
公孙五接过碗,也不喝,就那么端着,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李先生,您信不信命?”
“信又怎样,不信又怎样?”
“信,我就往下说;不信,我喝完这碗水就走。”
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想起老娘的话,咬了咬牙:“您说吧。”
公孙五把碗放下,从褡裢里摸出一张纸来,展开铺在炕上。
李德厚凑过去一看,是一张地契,写着:兹有阴司城隍府,委任李德厚为本地城隍司主簿,即日赴任。
他愣住了。
“公孙先生,这、这是……”
公孙五嘿嘿一笑:“李先生,您祖上积德,令尊在那边又打点了关系,这好事儿就落在您头上了。城隍司主簿,管着本地鬼魂的名册,虽说不是最大的官,可也是个实缺。逢年过节,香火供奉少不了,您家的日子,往后就好过了。”
李德厚脑子嗡嗡的,半晌才说:“可我、我一个活人,怎么去阴司当差?”
“这您放心,”公孙五摆摆手,“又不是让您现在就死。您白天还是活人,该干嘛干嘛,晚上睡着之后,魂儿去阴司办公。两不耽误。”
李德厚还是觉得不真实:“那、那我得做点啥?”
公孙五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说实话,这差事不是白给的。那边需要点打点的银子……”
李德厚明白了。
他苦着脸说:“公孙先生,您看我这家徒四壁的样子,哪来的银子?”
公孙五也不急,指了指地窖的方向:“您不是有坛老酒吗?”
李德厚心里一沉。
“那酒……”
“那酒值钱,”公孙五说,“您把它给我,我替您换成银子,去那边打点。事成之后,您只管上任,往后香火不断,还愁没钱?”
李德厚犹豫了半天,到底还是点了头。
四
当天晚上,公孙五就带着那坛老酒走了。
临走前,他叮嘱李德厚,三日后子时,会有人来接他赴任,让他做好准备。
老娘听说这事,高兴得念佛,说祖宗保佑,儿子总算有了出头之日。李德厚心里却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第三天夜里,他早早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约莫三更天的时候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他爬起来,透过窗纸往外一看,院门口停着一顶小轿,轿前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,看不清脸。
他正愣神,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推门进来了。
“李主簿,请上轿。”
李德厚只觉得身子一轻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,飘飘忽忽地出了门。回头一看,自己的身子还躺在炕上,老娘在旁边睡得正沉。
他上了轿,两个黑衣人抬起轿子,走得飞快。夜风呼呼地吹,他掀开轿帘往外看,只见四周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鬼火。
不知走了多久,轿子停了。
李德厚下轿一看,眼前是一座大宅子,青砖灰瓦,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,上写“城隍司”三个字。
门口站着一群人,为首的正是公孙五。他今天换了一身绸缎袍子,满脸堆笑,迎上来拱手道:“李主簿,恭喜恭喜!快里面请。”
李德厚跟着他进了宅子,里面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热闹得像赶集。公孙五领着他穿过几道门,最后来到一间大堂,堂上坐着个穿红袍的官员,脸黑得像锅底,眼睛却亮得像灯。
“这是咱们本地的城隍爷,”公孙五介绍道,“还不快拜见?”
李德厚连忙跪下磕头。
城隍爷摆了摆手,声音嗡嗡的:“起来吧。公孙先生推荐的人,本座信得过。往后好好当差,亏待不了你。”
李德厚谢了恩,退了出来。
公孙五又领着他去看了办公的地方,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里面堆满了账簿。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正在那里抄抄写写,见了李德厚,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这是前任主簿,明儿个就走了,您正好接手。”公孙五说。
李德厚翻看着那些账簿,上面记的都是本地鬼魂的名字、生死年月、善恶功过,密密麻麻的,足有好几千人。
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。
五
从那天起,李德厚就过起了白天是人、晚上是鬼的日子。
起初倒也顺当。他本来就是个精细人,又做过账房,管这些名册不在话下。每天晚上去了,翻翻账簿,记记新来的鬼魂,查查有没有漏网的,日子过得倒也安稳。
每月的初一十五,还能领到一份俸禄——不是银子,是香火。公孙五告诉他,这些香火拿到阳间去卖,能换不少钱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家里的日子就好过起来。老娘不再吃糠咽菜,顿顿能吃上白面馍馍。李德厚也置办了一身新衣裳,走起路来腰杆都直了。
可时间一长,他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他发现,那些账簿上记的鬼魂,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号。
比如有个叫王二狗的,账簿上记着他还有三十年阳寿,可没过几天,他的魂儿就来了。李德厚问他怎么死的,他说是被土匪打死的。
又比如有个叫刘翠花的,账簿上记着她阳寿已尽,可左等右等,就是不见她的魂儿来报到。
李德厚觉得蹊跷,就去问公孙五。
公孙五听了,哈哈大笑:“李主簿,您这是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。这阴司的事,跟阳间一样,也是有门道的。那些账簿,不过是给人看的,真正管用的,是城隍爷手里的那份。”
李德厚一愣:“城隍爷手里还有一份?”
“那当然,”公孙五压低声音,“实话跟您说吧,咱们这位城隍爷,是靠银子买来的官。他来之前,这儿的账簿就乱得很,那些有钱有势的,花点银子就能多活几年;那些没钱的,活得好好的也得死。您管的那份账簿,不过是做个样子,糊弄上头的。”
李德厚听得心惊肉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