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3章 车夫老吴(1 / 2)

民国年间,沈阳城北有个叫黑沟子的屯子,屯子里住个赶大车的,姓吴,人都叫他老吴。

老吴这年四十有二,长得膀大腰圆,一张黑红脸膛,两道浓眉压着一双三角眼,平日里话不多,赶车时爱哼两句蹦蹦戏。他养着一匹青骡子,一挂胶皮轱辘大车,专跑奉天到铁岭这条官道。

那年入冬,雪下得早。

十月初三这天,老吴从奉天城里拉了一趟货回来,天已经擦黑。走到半道,那青骡子突然站住不走了,四个蹄子钉在地上,耳朵直扑棱,鼻孔喷出一股股白气。

老吴跳下车,前后瞅了瞅。

官道两边是荒地,枯黄的蒿子秆儿在风里哗啦啦响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啥也没有。

“吁——嘚嘚!”老吴拽了拽缰绳。

青骡子纹丝不动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直直地盯着道边的乱葬岗子。

老吴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乱葬岗子他知道,早年间闹胡子,死了好几十号人,都扔在这。后来谁家死了没处埋的,也往这送。阴气重,白天都没人敢打这走。

“咋的,你看见啥了?”老吴拍了拍骡子脖子。

骡子没动,浑身哆嗦起来。

老吴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落山,天边还剩一道灰白,风里开始夹雪末子。要是再不走,这一宿非冻死不可。

他正寻思要不要绕道,就听乱葬岗子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嘚嘚嘚,嘚嘚嘚。

像是有人走路,但听着不对劲儿。走路哪有这么轻的?踩在干草上都没声儿?

老吴眯起眼睛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去——

就见从乱葬岗子那头的蒿子秆里,钻出个人来。

那人穿着一身黑棉袄,头上戴着狗皮帽子,低着头,弓着腰,一步一步往官道上走。走到官道边,也不抬头,就站在那。

老吴打量了他两眼,问:“老哥,这是要搭车?”

那人点了点头。

“上哪啊?”

那人伸手指了指北边。

老吴寻思,往北走七八里就是三台子,正好顺路。天这么冷,能拉一把是一把。便说:“上来吧,正好顺路。”

那人还是低着头,慢慢走到车后头,爬了上去。

老吴坐回车辕上,抖了抖缰绳:“嘚——驾!”

青骡子这回没再犯倔,撒开蹄子就跑,跑得比平时快得多,就跟后头有鬼撵似的。

老吴心里犯嘀咕,回头瞅了一眼。

那人坐在车板上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,一动不动的。

“老哥,冷吧?”老吴问。

那人没吭声。

老吴又问:“你是三台子的?我咋没见过你?”

那人还是没吭声。

老吴心想,这人八成是个哑巴,要不就是冻得说不出话了。便不再问,专心地赶车。

走了二里多地,路过一片杨树林。

那青骡子又站住了。

这回比上回还邪乎,那骡子四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,浑身筛糠似的抖,嘴里呜呜直叫,跟哭似的。

老吴跳下车,还没来得及看,就听身后那人开口了:

“大哥,前头有人拦车。”

老吴一愣,回头看去——那人还是低着头,缩着脖子,一动没动,就跟没说过话似的。

“谁拦车?”老吴问。

那人没答话。

老吴往前一看,官道上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
正纳闷呢,那青骡子突然仰起脖子叫了一声,那声音凄厉得跟刀子似的,划破了黑咕隆咚的夜。叫完之后,骡子四条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尿都下来了。

老吴心知不好,伸手就往怀里摸。

怀里揣着一道符,是他前些日子从北市场一个看香火的老太太那求的。那老太太说,你成天走夜路,早晚得出事,这道符你揣着,遇上邪性的就拿出来,能保命。

老吴把符掏出来,攥在手里。

就在这时,前头的官道上,突然冒出一串灯笼。

红灯笼,一个接一个,从杨树林里飘出来,晃晃悠悠地往官道上走。

老吴数了数,一共十二盏。

灯笼后头,影影绰绰跟着一群人。穿红戴绿,吹吹打打,就跟娶亲似的。但那吹打的声音听不真切,呜呜咽咽的,像是隔着好几层棉被。

老吴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是碰上鬼娶亲了!

他攥紧手里的符,大气不敢喘一口,眼睁睁看着那队人从官道上走过去。

灯笼一过,风就停了。

老吴松了口气,回头一看——车板上空空的,哪还有人!

他再往那队鬼里头一瞅,就见最后头跟着一个穿黑棉袄、戴狗皮帽子的,低着头,弓着腰,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。

老吴这才明白过来,刚才搭车的那个,是鬼娶亲队伍里的一个,不知道咋的走散了,搭他的车去撵队伍。

青骡子这会儿也缓过来了,哆哆嗦嗦从地上站起来。

老吴再不敢耽搁,跳上车,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:“驾——!”

那骡子四蹄蹬开,一口气跑出去二十多里,到家的时候,天都快亮了。

打那以后,老吴就落下个毛病——不敢走夜路。

太阳一落山,他准到家。宁可少拉一趟活,也不在道上多待一刻。

可这赶大车的,哪能不走夜路?尤其是冬天天短,从奉天拉一趟货回来,怎么都得摸黑走一程。

老吴把这事跟他妈说了。

他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年轻时在关里家见过些世面,听了这事,说:“儿啊,你这命硬,八字壮,那东西近不了你的身,这才让你撞见了也没事。但你总这么躲着也不是法子,得想个长远的道儿。”

老吴说:“妈,你有啥法子?”

老太太说:“明儿个你去北市场,找那个看香火的老太太,让她给你破破。”

第二天,老吴套上车,去了北市场。

北市场那时候热闹得很,变戏法的、说书的、耍把式的,三教九流啥人都有。老吴七拐八拐,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那老太太的摊子。

老太太姓周,人都叫她周婆子,六十来岁,瘦得跟根麻秆似的,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。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个香炉,炉里烧着三根香。

老吴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
周婆子听完,闭着眼睛想了半天,睁开眼说:“你知道那天晚上你碰上的是啥不?”

老吴说:“鬼娶亲。”

周婆子摇摇头:“不是一般的鬼娶亲。那是阴差娶亲。”

“阴差?”

“对。阴曹地府里的差役,三年一换,娶亲是假,换班是真。那十二盏灯笼,十二个阴差,轮流守着这一段官道。你车上那个,是去替班的。”

老吴听得后脊梁冒凉气。

周婆子又说:“你那道符,也就吓唬吓唬孤魂野鬼,遇上正神正差,屁用没有。你命硬,那东西不敢动你,但总这么撞见,对你阳寿有损。”

老吴说:“那咋整?”

周婆子说:“我教你个法儿。”
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,又摸出一根毛笔,蘸着朱砂,在纸上画了一道符。画完之后,叠成一个小三角,递给老吴。

“往后走夜路,把这符揣在怀里。再碰上那东西,你就说一句话。”

老吴问:“啥话?”

周婆子说:“你就说——我替你们捎个信儿。它们就不敢难为你了。”

老吴接过符,又掏钱。周婆子摆摆手:“不收你钱。往后你得了空,多帮我捎几个人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