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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回,转世成了一口花猪,让一个姓李的贩子买去,运到苏州卖。走到半道上,过一条河,船翻了,一船的猪都淹死了,就剩那一口花猪,顺着河漂到岸边,让一个打鱼的救起来。打鱼的把它养在家里,当宠物养着,舍不得杀。养了三年,那猪老得牙都掉光了,最后老死的。死的时候,仰面朝天,四蹄乱蹬,嘴里呜呜咽咽,像是在哭。当天夜里,打鱼的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穿红袍的官儿,跪在岳王爷跟前,脑袋磕得砰砰响,磕得满头是血。岳王爷坐在上面,一言不发,就那么看着他。
打鱼的醒了,跑去岳王庙一看,岳王爷的像跟前,跪着一个泥塑的小人儿,穿着红袍,跪得端端正正,脑袋磕在地上,模样跟梦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打鱼的问庙里的和尚,这泥人儿哪儿来的?和尚说不知道,今儿一早开门就有了。
打鱼的说,我昨儿个梦见一个穿红袍的,跪在岳王爷跟前磕头。
和尚听了,念了一声佛号,说:“施主,那猪是你养的,这泥人儿就是那猪的精魂。他托生成猪,让人杀了吃肉,是受罪。可你养了他三年,没杀他,让他善终,这三年,算是他八百年来头一回享福。他心里感激你,托梦给你看,让你知道他谢你呢。”
打鱼的听了,回去就把那猪好生埋了,立了个小坟头。坟头上插了根柳条,第二年开春,柳条活了,长成一棵大柳树。夏天的时候,村里人上那儿乘凉,都说那柳树底下凉快,一点儿蚊子都没有。
——老头讲到这里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底下茶客听得入神,有人问:“那后来呢?秦桧的罪受完了没有?”
老头放下茶碗,叹了口气:“受不完。八百六十四回,一回不能少。那猪让人杀了,吃肉,骨头喂狗,魂儿回阴间接着炸。炸够了,再投胎。周而复始,无有尽时。”
“那得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有人问。
“头?”老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您去岳王庙跟前看看,秦桧的像跪在那儿,八百多年了,风吹雨打,日晒夜露,什么时候那铁像锈没了,化成泥了,兴许他的罪就受完了。”
周铁嘴在一旁听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老哥,您刚才说,您爷爷在杭州府见过这事儿,那您爷爷是——”
老头摆摆手:“我爷爷就是那个打鱼的。”
满堂茶客哗然。有人站起来,想仔细看看这老头。老头却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往桌上一放,转身往外走。
周铁嘴追出去,街上人来人往,哪儿还有老头的影子。
他回到茶社,问茶博士:“刚才那老头,你们认识吗?”
茶博士摇头:“没见过,头一回来。”
周铁嘴心里直犯嘀咕,回到座位上,往茶碗底下一摸,摸出一张纸来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是蝇头小楷:
“八百六十四,一回不能少。油锅炸不尽,人间走一遭。”
周铁嘴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周先生,下回说《岳传》,别忘了给秦桧添一笔。”
打那以后,周铁嘴再说《岳传》,说到风波亭之后,总要加上一段秦桧的下场。茶客们爱听,听完又叹气,叹完气又骂,骂完再听。
也有人问周铁嘴,这事儿是真的假的?
周铁嘴笑笑,把醒木一拍,说道:
“真的假的,您去岳王庙跟前看看。那秦桧的像跪在那儿,八百多年了。您瞧瞧他那副模样,是假的吗?”
醒木落桌,满堂喝彩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屋檐上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