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1章 睡觉蛇(2 / 2)

老道说:“一时半会儿来不了。它受了伤,得养一阵子。但这事没完,它在底下守的东西还没到手,迟早还得来。”

周二问:“那底下到底是啥?”

老道沉吟了一会儿,说:“我方才看清楚了。你这院子底下,埋着一具棺木。”

周二愣了:“棺木?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,咋不知道底下有棺木?”

老道说:“埋得深,你不知道也正常。那棺木不是寻常的,是几百年前的东西。棺里葬的是个女人,那蛇守着她,就是想借她的阴气修行。”

杏儿在旁边听着,脸色忽然变了。周二没留意,又问:“那咋办?把棺木挖出来?”

老道摇摇头:“挖不得。那棺木埋得深,一动就坏了地脉。再说,那蛇守了这么多年,你动了棺木,它跟你拼命。我今晚只是把它挡走,它养好了伤,还得回来。”

周二急了:“那总不能等着它来吧?”

老道说:“我倒是有个法子。不过这法子得你家娘子帮忙。”

杏儿一愣:“我?”

老道点点头,瞅着杏儿,眼神里有些琢磨不透的东西:“你家娘子命格特殊,跟那棺里的女人有些渊源。有她在,那蛇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周二看看杏儿,杏儿低着头,不说话。

老道又说:“我给你们画几道符,贴在门窗上。再给你家娘子一道护身的符,贴身带着。那蛇再来,符能挡它一阵子。你们趁这段时间,搬走吧。”

周二说:“搬走?”

老道说:“对。这地方,你们不能住了。那蛇迟早要得手,你们在这儿,凶多吉少。”

周二心里不舍,但也知道老道说的是实话。他跟杏儿商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开始收拾东西。

可就在这时候,出了事。

杏儿那天上午去沟边洗衣裳,去了半天没回来。周二不放心,去沟边找,洗衣裳的石头还在,人却不见了。他慌了,满沟里喊,喊了半天,没人应。

周二跑去找老杨头,老杨头也急了,招呼沟里的人帮着找。找了一下午,沟里沟外都找遍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天黑下来,周二坐在院子里,两眼发直。老杨头陪着他,也不知道说啥好。

这时候,院外忽然有人说话:“周二哥在家吗?”

周二抬头一看,是那个货郎。货郎挑着担子,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

周二没心思搭理他,摆摆手:“刘掌柜的,今儿没心思,你改天再来。”

货郎没走,反而进了院,把担子放下,说:“周二哥,我知道你家嫂子在哪儿。”

周二猛地站起来:“在哪儿?”

货郎笑了笑,往沟深处一指:“在那棵老榆树底下。”

周二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那棵老榆树,就是他那天晚上听见哭声的地方。他二话不说,抄起镐把就往外跑。

跑到林子里,那棵老榆树底下,杏儿果然蹲在那儿,跟那天晚上看见的人影一模一样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哭。

周二喊了一声:“杏儿!”

杏儿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周二借着月光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杏儿的眼睛,变成了黄的,跟琉璃珠子似的,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。

杏儿开口说话,声音却是男人的:“后生,你来了。”

周二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……你不是杏儿!”

“杏儿”笑了,笑得阴恻恻的:“我是那条蛇。你媳妇,在我肚子里。”

周二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。他攥紧镐把,吼了一声,冲上去就砸。

“杏儿”一闪身,躲开了。它身子一扭,忽然变长了,衣裳撕裂,露出青黑色的鳞片,眨眼间化成一条大蛇,盘在那儿,脑袋高高扬起,盯着周二。

周二红了眼,不管不顾,抡起镐把往上冲。蛇一张嘴,喷出一股腥臭的气,周二被熏得头一晕,脚下一个踉跄,摔在地上。

蛇张开大嘴,朝他咬过来。

就在这时候,林子里忽然亮起一道光。老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站在周二身前,一扬拂尘,一道符纸飞出去,贴在蛇脑门上。蛇惨叫一声,往后一缩。

老道说:“孽畜,还敢害人!”

蛇盘在那儿,眼睛里冒着凶光,忽然开口说话:“老道,你少管闲事。那女人跟我有缘,我守了她三百年,轮不到你插手。”

老道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
蛇说:“那棺里的女人,是我的恩人。三百年前,她还是个姑娘,上山采药,救了我一命。我守着她,就是报恩。这个后生的媳妇,是她转世。我要带她走,让她跟我修行,了却这一段因果。”

周二在地上听着,整个人都懵了。

老道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就算是报恩,也不能害人。她已经转世,有了新的人生,你不能强求。”

蛇说:“我守了三百年,就等这一天。你让我放手,我做不到。”

老道叹了口气:“那就没法子了。”

他扬起拂尘,正要动手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道长,住手!”

回头一看,杏儿从林子外头跑进来,活生生的杏儿,眼睛是黑的,脸色是红的,喘着气,跑到周二跟前,把他扶起来。

周二愣愣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不是被……”

杏儿说:“我没事。我洗衣裳的时候,被它迷住了,引到林子里。但它没吃我,它跟我说了那些话。”

蛇盘在那儿,看着杏儿,眼睛里忽然没了凶光,只剩下悲凉。

杏儿看着蛇,说:“你说的那些事,我不记得了。但我知道,你是真心的。三百年,不容易。”

蛇低下头,不说话。

杏儿又说:“可我是周家的人,是他媳妇。我不能跟你走。你要是真心报恩,就别害人,好好修行,修成正果,咱们下辈子再见。”

蛇抬起头,看着杏儿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它慢慢低下头,身子一扭,往林子深处游去。游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杏儿一眼,随即没入黑暗中。

老道走了。临走前,他把院子底下的棺木起出来,重新找地方葬了。周二和杏儿没搬走,还在卧虎沟住着。

后来,沟里的人偶尔会在夜里听见林子里有动静,像是蛇在游动。但再也没人见过那条大蛇。

杏儿后来生了三个孩子,两男一女,都健健康康的。老二是个小子,生下来的时候,眼睛有点黄,过了几天才变黑。周二心里犯过嘀咕,但从来没说破。

孩子满月那天,老杨头喝多了,拉着周二的手说:“后生,你家这事,了了。那条蛇,不会再来了。”

周二问:“您老咋知道?”

老杨头说:“我那天在林子里,都看见了。它走的时候,回头那一眼,是道别。”

周二没再问。

很多年以后,周二的孙子长大了,去了县城念书。有一年暑假回来,跟爷爷说,他在县城看见一条大蛇,盘在城隍庙的梁上,一动不动,眼睛是黄的,像琉璃珠子。

周二听了,没吭声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去了林子里,在老榆树底下坐了很久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风,又像叹息。

他站起来,对着林子深处,鞠了一躬。

然后转身回家。

身后,月光洒在林子里,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