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1章 睡觉蛇(1 / 2)

民国廿三年,关外闹胡子,热河省这边也没消停。凌源县往西三十里,有个卧虎沟,沟里藏着二十几户人家,都是逃荒来的,靠着坡地种点棒子、高粱过活。

这年秋天,沟里有个后生,姓周,大号叫周成林,排行老二,人都叫他周二。周二这年二十四,长得膀阔腰圆,有一把子力气,春上娶了邻村赵家的闺女,小名唤作杏儿。杏儿这媳妇生得白净,眉眼周正,过门后两口子恩爱,日子虽穷,倒也热乎。

这天傍黑,周二从坡上掰棒子回来,刚进院就觉着不对劲。院当间那盘石磨旁边,蹲着个老头,穿着一身青布裤褂,头上戴着顶破毡帽,正低着头抽烟袋。周二瞅着面生,就问:“老爷子,您找谁?”

老头抬起头来,周二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瘦,瘦得颧骨老高,一双眼睛却是黄的,眼珠子跟琉璃珠子似的,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。老头咧嘴一笑,牙是齐的,白得瘆人:“后生,借个宿。走山路误了时辰,寻不着店了。”

周二心里犯嘀咕。这卧虎沟偏僻,外人轻易不来,这老头从哪冒出来的?但庄稼人厚道,也不好撵人,便说:“屋里窄巴,您老要是不嫌弃,就在柴房凑合一宿?”

老头点点头,也不道谢,站起身就往院里走。周二瞅着他的背影,觉着这老头走路不对劲——腿不打弯,跟两根棍子戳地似的。

杏儿在屋里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。周二冲她摆摆手,意思别多问,回头抱了捆谷草往柴房送去。柴房在院东头,堆着些秫秸和干柴,周二把草铺在地上,说:“老爷子,委屈您了。”

老头盘腿往草上一坐,也不躺下,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,眼睛半闭着。周二退出柴房,顺手把门带上,心里头那别扭劲还没过去。

夜里,周二睡得不踏实。杏儿推他:“当家的,你听,外头啥动静?”

周二侧耳一听,柴房那边传来“嘶嘶”的声音,跟拉风箱似的,又像是有人在吸溜面条。周二披上衣裳,抄起门后的镐把,轻手轻脚开了门。

月亮正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周二往柴房那边一瞅,脑袋“嗡”一下就大了——柴房的门开着,一条大蛇盘在当院,有水缸粗细,脑袋探着,正对着正房屋门。那蛇浑身青黑,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嘴里信子一吐一吐的,那“嘶嘶”声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。

周二腿肚子转筋,想喊,嗓子眼像被堵住了,喊不出声。就在这时候,那蛇脑袋慢慢转过来,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周二——正是那老头的那双黄眼睛,琉璃珠子似的,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。

周二也不知道哪来的胆,攥紧镐把,往前跨了一步。那蛇脑袋往后一缩,身子一扭,顺着墙根就往外溜,眨眼间没入墙外的荒草稞子里,只听见草棵子“唰啦啦”响了一阵,随后就没了声息。

周二站了半晌,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杏儿在屋里喊他,他也应不出声。

第二天,周二去沟里找老杨头。

老杨头七十多了,是卧虎沟年纪最大的,年轻时走南闯北,见过世面,沟里人有个疑难事都去问他。老杨头听了周二的述说,抽了半天旱烟,才开口:“那是蛰蛇。”

“蛰蛇?”周二没听过这词。

老杨头说:“蛇这东西,有灵性。寻常的蛇,冬天蛰伏,开春出洞。但有一种蛇,道行深了,能蛰人——就是变成人的模样,混在人群里。这种蛇蛰伏的时候,跟人一模一样,吃饭睡觉,说话行事,瞧不出破绽。但一到夜里,原形就露出来了。”

周二听得头皮发麻:“它……它为啥要来我家?”

老杨头摇摇头:“这就不好说了。兴许是路过,兴许是寻食,兴许……是看中了你家啥东西。”

周二想来想去,家里穷得叮当响,能有啥东西让一条蛇精看中?他把这茬跟老杨头说了,老杨头也不明白,只说:“你回去留意着,看看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。蛇这东西,认准的事,轻易不撒口。”

周二回到家,把杏儿上下打量了一遍。杏儿被他看得发毛:“你瞅啥?”

周二说:“没……没啥。”

打这天起,周二多了个心眼。他留意杏儿的一举一动,看她走路、说话、吃饭,有没有啥不一样的地方。杏儿还是那个杏儿,做饭、喂鸡、纳鞋底,跟往常一样。周二渐渐放下心来,觉着那蛇精可能真是路过,不会再来了。

可过了七八天,夜里又出事了。

那天周二去坡上看庄稼,回来晚了。走到沟口,天已经黑透。月亮还没上来,沟里黑咕隆咚的,周二摸着黑往家走。走到半道上,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——是哭声,呜呜咽咽的,像是女人在哭。

周二站住脚,竖起耳朵听。哭声断断续续,从沟边的林子里传出来。周二心想,这大晚上的,谁家女人跑林子里哭?莫不是迷了路?他寻着声音往林子里走,走了十几步,借着星光,隐隐约约看见前头有个人影,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周二喊了一声:“谁在那儿?”

那人影没应,哭声也没停。周二又往前走几步,忽然觉着不对劲——那哭声听着是女人的,可那蹲着的影子,怎么瞅着那么长?比寻常人长出一大截,蹲着都到他腰高了。

周二心里一紧,猛地想起老杨头说的话,后背的汗毛“唰”地竖起来。他慢慢往后退,退了几步,转身就跑。跑出林子,头也不敢回,一口气跑到家,进门就把门闩上了。

杏儿被他吓了一跳:“咋了?”

周二喘了半天,才把刚才的事说了。杏儿听完,脸色也白了,半晌才说:“当家的,要不……咱搬走吧?”

周二说:“往哪搬?这是咱的家。”

杏儿不吭声了。

这一夜,两口子谁也没睡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,一直熬到天亮。

又过了几天,沟里来了个货郎。

这货郎姓刘,三十来岁,挑着担子,走村串户卖些针头线脑、胭脂粉饼。卧虎沟偏僻,货郎一年来不了两趟,他一进沟,媳妇婆娘们都围上来,挑挑拣拣,热闘得很。

周二从坡上回来,看见货郎,打了个招呼。货郎冲他笑笑,递过一根烟卷:“周二哥,忙着呢?”

周二接过烟,点上,随口问:“刘掌柜的,这一路可太平?”

货郎叹了口气:“太平啥呀,我这一路走过来,听了好几档子邪乎事。前头黑松林那边,有人瞅见一条大蛇,有水桶粗,盘在道当间,吓得人绕道走。还有人说,那蛇成了精,能变人形,专门夜里出来害人。”

周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却不敢露出来,只说:“是吗?那可够吓人的。”

货郎压低声音:“周二哥,我瞅你这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遇上啥事了?”

周二犹豫了一下,看看四下没人,把前几天夜里的事说了。货郎听完,脸色也变了,说:“这可不得了。周二哥,我劝你一句,赶紧请人看看吧。这东西缠上了,不撒口的。”

周二问:“请谁?”

货郎说:“我听说黑松林那边有个老道,姓张,会看这些东西。你要是有心,我帮你递个话?”

周二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就劳烦刘掌柜的了。”

过了三天,货郎又来了,身后跟着个老道。老道五六十岁,瘦高个,留着山羊胡子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,手里拿着个拂尘。他一进沟,就东张西望,眼睛往沟两边瞅,瞅着瞅着,脸色就沉下来了。

周二把他让进屋,老道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,最后站在院当间,盯着柴房的方向看了半天,才开口:“你这地方,有东西。”

周二问:“啥东西?”

老道说:“蛇。道行不浅。它看上你这院子了。”

周二心里一紧:“看上我这院子?我这破院子有啥好看的?”

老道摇摇头:“不是院子,是这底下的东西。”

周二不明白:“底下?”

老道说:“你这院子底下,有东西。那蛇蛰在这儿,就是守着那东西。”

周二愣了半晌,说:“道长,您说的东西……是啥?”

老道说:“现在还看不出来。得等它再来。”

周二问:“那咋办?”

老道说:“你别急,我自有办法。”

老道让周二去沟里挖了些黏土,又让他去镇上买了朱砂、雄黄,还有一些香烛黄纸。他把黏土和朱砂雄黄掺在一起,搓成一条条细长的泥条,围着院子摆了一圈,又让周二在院子四角挖了四个坑,每个坑里埋下一个泥条,只露出寸把长的头。

天一黑,老道让周二和杏儿躲进屋里,不管外头有啥动静,都别出来。他自己盘腿坐在院当间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
周二和杏儿躲在屋里,从门缝往外瞅。月亮慢慢升起来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老道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跟尊泥菩萨似的。

到了半夜,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风不大,却凉得刺骨,从门缝里钻进来,周二打了个寒噤。他往院外一看,月光底下,一条黑影从沟边的荒草稞子里游出来,慢慢往院子这边来。

正是那条大蛇。

蛇游到院墙外边,停下来,脑袋高高扬起,往院子里瞅。老道睁开眼睛,看着那条蛇,也不说话。

蛇瞅了一会儿,慢慢往院子里游。可一到墙根,那些埋着泥条的地方忽然冒出一股青烟,蛇像被烫着似的,猛地往后一缩。它又试了几次,每次都一样,那些泥条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它挡在外头。

蛇急了,身子一扭,想从墙头上翻过去。可它刚把脑袋探过墙头,老道一扬拂尘,一道符纸飞出去,贴在蛇脑门上。蛇惨叫一声,从墙上摔下来,在地上打了几个滚,转身就逃,眨眼间消失在荒草里。

老道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走到屋门口,说:“出来吧。”

周二开了门,问:“道长,它还会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