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9章 文昌阁夜话(2 / 2)

冯敬亭一愣:“不是青州府的陆兄吗?”

老者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先生,你心善,老儿也不瞒你。那不是什么青州府的陆文,那是……那是文昌阁里的东西。”

冯敬亭吓了一跳:“文昌阁里的东西?老丈是说……神仙?”

老者摆摆手:“说不上神仙,算是个……灵吧。老儿走南闯北几十年,什么没见过?那文昌阁在济南府贡院边上,供着文昌帝君,还有些陪祀的神只。这陆文,老儿早年间见过,就是文昌阁里的一尊塑像——是个捧笔的童子。”

冯敬亭听得头皮发麻,结结巴巴地说:“老丈……老丈莫开玩笑……”

老者正色道:“老儿这把年纪,骗你作甚?先生你想,这荒郊野庙,半夜三更,一个读书人怎么会独自赶路?他买笔做什么?那几文钱又是哪里来的?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老儿刚才看了,那几文钱,是纸钱。”

冯敬亭低头一看,老者箱子上,果然放着几片薄薄的纸灰,被晨风一吹,散了。

他愣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老者挑起担子,临走时说:“先生,那陆文买笔,不是自己用,是替文昌帝君挑笔。帝君每逢大比之年,都要翻看天下举子的文章,好的文章要用好笔圈点。他能挑中先生的笔,说明先生是个有才的。先生只管去考,这一科,怕是有望。”

说完,老者也走了,挑着担子,走得颤颤巍巍,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。

冯敬亭站在庙门口,看着老者和陆文消失的方向,心里又是惊又是疑。他想起昨夜里和陆文说的话,想起他挑笔时的专注神情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雪中送炭,最见人心”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他在庙里又坐了半天,直到日头升高,才收拾包袱,继续赶路。

这一路,他走得不急不慢,心里却不再像来时那样空落落的。他想着陆文,想着那个卖笔的老者,想着他们说过的话。他想:就算这一科还是不中,能遇见这样的事,也算不虚此行了。

到了济南府,他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。离考试还有几天,他每天除了温书,就是在街上闲逛。有一天,他走到贡院边上,果然看见一座文昌阁。

文昌阁不大,香火却旺。他走进去,只见正中供着文昌帝君,两旁站着几个陪祀的童子,手里捧着笔、砚、书卷之类。他挨个看过去,看到第三个童子时,愣住了。

那童子眉清目秀,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手里捧着一支笔,脸上的神情,活脱脱就是那晚的陆文。

冯敬亭站在那里,看了许久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跪下来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走出文昌阁,回到客栈。

三场考下来,冯敬亭自己都不知道考得如何。他只觉得这回写得格外顺手,不像以前那样绞尽脑汁,倒像是那些话自己从笔尖流出来似的。

放榜那天,他本来没抱希望,可走到榜前一看,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——第五名。

旁边认识的人纷纷道喜,说冯兄深藏不露,说冯兄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。冯敬亭嘴里应着,眼睛却在人群里找。

他找了半天,没找到陆文。

他又去文昌阁,给文昌帝君上了香,又去看那个捧笔的童子。童子还是那个童子,眉清目秀,捧着笔,一动不动。

冯敬亭站在那儿,忽然笑了。他对着童子拱了拱手,轻声道:“陆兄,多谢你那晚的笔。只可惜,说好的酒,你没来喝。”

童子自然不会说话。

冯敬亭转身要走,忽然觉得袖子里沉甸甸的。他伸手一摸,摸出几文钱来——铜钱,崭新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他回头再看,童子手里的那支笔,好像换了个姿势,又好像没换。

冯敬亭把那几文钱收好,走出文昌阁。外面阳光正好,贡院门口人来人往,全是新中的举人,喜气洋洋。

他忽然想起那晚卖笔的老者说的话:“他能挑中先生的笔,说明先生是个有才的。”

冯敬亭抬头看看天,心说:什么有才无才,不过是心诚罢了。

后来冯敬亭又考中了进士,外放到江南做了知县。他在任上清廉自守,断案公道,修桥铺路,兴办学堂,百姓都叫他“冯青天”。

每逢大比之年,他总要派人去济南府的文昌阁上香,给那个捧笔的童子烧几刀好纸。随从问他烧给哪位尊神,他只说:“烧给一位姓陆的朋友。”

有一年,他回乡探亲,特意绕道济南,又去了文昌阁。阁里的香火更旺了,可那个捧笔的童子,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角落里,身上落了灰。

冯敬亭亲自打来清水,把童子擦洗干净,又给他上了香,烧了纸。临走时,他把当年那几文钱拿出来,放在童子脚下的供桌上。

那几文钱,他揣了二十年,一直没舍得花。

那天晚上,冯敬亭住在济南府的客栈里,睡到半夜,忽然梦见一个人走进来。那人穿着青布长衫,眉清目秀,冲他笑了笑,说:“冯兄,二十年不见,欠我的那顿酒,今日可该还了。”

冯敬亭醒过来,桌上果然摆着一壶酒,两个杯。

他倒了两杯酒,一杯自己喝了,一杯洒在地上。

那酒香得很,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。

尾声

这事后来传开了,济宁州的老辈人说起来,总要加一句:那冯敬亭冯大人,可是文昌帝君点了名的人,要不怎么能从穷教书先生做到知县?可见这世上,真有鬼神,真有报应,真有好心换好报的事。

也有人问:那卖笔的老者是谁?有人说是土地爷变的,有人说是笔仙,还有人说是兖州府那个败了家的笔铺掌柜,死后成了精,专门在破庙里度化有缘人。

说法很多,可谁也说不准。

只有一件事是真的:从那以后,杨柳驿的私塾里,每逢大比之年,先生总要给学生们讲一遍冯敬亭的故事。讲完了,他还要加一句:

“好好读书,好好做人。文昌帝君在天上看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