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0章 红绣鞋(2 / 2)

“有没有动过手?”

陈二不说话了。

白氏的娘一把揪住他衣裳:“你打我闺女了?你打我闺女了?!”

陈二被扯得踉跄,嘴里说:“没……没有的事……”

可他的眼神躲躲闪闪,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有鬼。

周先生摆摆手,让人把陈二拉开,又问:“白氏出事那天,你在哪里?”

“我……我在家睡觉。”

“有人作证吗?”

陈二摇头:“我娘去镇上赶集了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”

周先生不再问,让众人散了,私下里嘱咐里正,派两个人轮流盯着陈二,看他晚上有没有动静。

盯到第三天晚上,出事了。

那晚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地上亮堂堂的。盯梢的两个后生蹲在陈二家对面的草垛后头,困得眼皮打架。忽然听见陈二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陈二穿着白汗衫,趿拉着鞋,晃晃悠悠走出来。

两人以为他要起夜,没当回事。

可陈二没往茅房走,而是直直地往村外去了。

两人赶紧跟上去。

陈二走得不快,可步子又飘又直,像梦游似的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。两人不敢惊动他,只远远跟着。一路跟到杨柳河边,陈二在河滩上站住了。

月光底下,河滩上站着个人。

红衣裳,散着头发,脸白得像纸。

那两个后生吓得腿都软了,趴在地上不敢动弹。

只见那红衣裳的女人缓缓转过身来——正是白氏!

可她那张脸,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眼眶子深陷,眼珠子灰蒙蒙的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直直盯着陈二。

陈二扑通跪下了。

白氏开口说话,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从水底下飘上来的:“陈二,你还认得我么?”

陈二磕头如捣蒜:“认……认得……”

“那天的事,你还记得么?”

陈二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来。

白氏往前走了一步,月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她下半截身子是湿的,衣裳上往下滴水,脚上光着,十个脚趾头泡得发白。

“那天我洗完了衣裳,坐在石头上歇脚,你来了。”白氏的声音幽幽的,“你嫌我回娘家借米,给爹娘丢人,骂我无用,抬手就打。我躲,脚下打滑,栽进河里。你会游水,你不捞我,你站在岸上看。”

陈二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河滩上的鹅卵石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“我拽着芦苇喊你,你不动。我呛了水,你不动。我往下沉,你转身就走。”

白氏的声音越来越尖,尖得刺人耳朵:“陈二,你好狠的心!”

她伸出手来,那手也是青白色的,手指甲老长,往陈二脖子上掐去。

就在这时候,河面上突然起了雾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雾里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往上浮。

紧接着,一道闷闷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:“白氏,你阳寿未尽,淹死非命,本官准你诉冤。可你私自出坟,滞留人间,已犯了阴律。今日本官亲自来拿你,你有何话说?”

雾气散开一些,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小船。船上站着个穿黑袍子的官人,戴着高帽子,脸色青黑,身后站着两个牛头人身的鬼卒。

白氏见了那官人,松了手,跪倒在河滩上,哭道:“城隍老爷在上,民女冤深似海,求老爷做主!”

那城隍点点头,问陈二:“你可知罪?”

陈二已经吓得魂不附体,趴在地上只会磕头。

城隍叹一口气,对身后的牛头鬼卒说:“把他带回阴司,查他阳寿几何,若有余寿,让他把命偿了。若是寿数已尽,就地正法。”

两个鬼卒上前,一条铁链套在陈二脖子上,拉着就走。陈二两条腿拖在地上,嘴里喊着饶命,一路往河里拖去。

那城隍又看着白氏:“你虽冤死,但私自离坟,惊吓乡邻,也该受罚。念你情有可原,从轻发落。从今往后,你就在这杨柳河里做个水鬼,等找到替身,方可投胎。”

白氏磕头谢恩,身形渐渐隐入水里。

河滩上重归寂静,月光照得鹅卵石白晃晃的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那两个盯梢的后生趴到天亮才敢动弹,回去把这事一说,全村人都惊了。有人去河边看,没见着陈二的影子,只在河滩上找到他趿拉的那双鞋。

后来,杨柳河边就多了个说法:天黑以后别去河边,水里有穿红衣裳的女人,专找负心汉索命。有人夜里走过,偶尔能听见水面上飘着幽幽的哭声,还有人在月光下见过一个红衣裳的影子,坐在河中间的石头上,对着水面梳头。

她脚上,穿着一双红绣鞋。

鞋面上绣着并蒂莲花,鲜红鲜红的,跟新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