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3章 水灵子(1 / 2)

民国十七年,江南梅雨时节。

塘栖镇外三里有个芦花村,村东头住着个篾匠,姓陈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陈三篾。这人四十来岁,生得精瘦,一双手全是老茧,劈起竹子来跟切豆腐似的利落。他婆娘姓周,是个哑巴,人却勤快,养蚕缫丝,屋里屋外收拾得清清爽爽。

夫妻俩成亲二十年,没生养过一个娃。

这年入夏,雨水格外多。村前那条原本清浅的小河,一连涨了七八天水,浑黄浑黄的,打着旋儿往东淌。河边的菖蒲都给淹得只露个尖尖。

六月初三夜里,陈三篾睡到半夜,忽听得外头有人喊:

“陈篾匠——陈篾匠——你家门口有个伢儿——”

那声音飘飘忽忽的,像是从河对岸传过来的。陈三篾一骨碌爬起来,推开门往外瞧。

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地上灰蒙蒙的。门口的石阶上,果真坐着个细伢子。

那伢子约莫五六岁光景,穿个红肚兜,光着屁股,浑身湿漉漉的,头发梢还往下滴水。听见门响,他扭过头来,咧嘴一笑。

陈三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这伢子生得怪好看,眉眼清秀,唇红齿白,可那双眼睛,在黑夜里亮得瘆人,跟两盏小灯笼似的。

“你……你是哪家的伢儿?”陈三篾往后退了半步。

那伢子不答话,只是笑。

哑巴周氏听见动静,也披衣出来。她一见那伢子,眼睛就亮了,一把拉过陈三篾的手臂,使劲比划:哪家的?咋湿成这样?快抱进来,莫冻坏了。

陈三篾皱皱眉,压低声音道:“你莫急,这深更半夜的,哪来的伢儿?怕不是……”

他没把话说完,可意思到了。

周氏瞪他一眼,径直走下台阶,弯腰去抱那伢子。那伢子也不躲,乖乖让她抱起来,两只小胳膊往她脖子上一搂。

周氏抱进屋里,点上油灯,拿块干布给伢子擦身。那伢子坐在床沿上,两条小腿晃来晃去,眼珠子滴溜溜转,打量着屋里。

陈三篾凑近了细看——这伢子身上一股子水腥气,可闻着又不像是河泥的臭,倒像是……像是荷叶塘里那种清清凉凉的味儿。

“伢子,你叫啥?家住哪里?”陈三篾问。

那伢子眨眨眼,开口了:“我叫水灵子。家住河里。”

陈三篾头皮一炸。

周氏却跟没听见似的,翻出一件旧衣裳,给伢子套上。那衣裳是陈三篾小时候穿的,她一直留着,也不知留个啥。现在倒派上用场了,虽说大了些,可好歹遮了身子。

水灵子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裳,又抬头看看周氏,忽然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周氏不会说话,只是笑,摸摸他的头。

第二天一早,陈三篾抱着伢子挨家挨户问,问遍了全村三十几户人家,没一个认得这伢子。有人说怕是外乡逃难来的,走散了;有人说怕是上游漂下来的,爹妈早淹死了;还有人说,陈三篾你两口子没娃,这是老天爷送来的,养着呗。

陈三篾心里不踏实,去找村西头的王瞎子。

王瞎子是芦花村年纪最大的,七十多了,眼睛瞎了二十年,可耳朵灵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听陈三篾说完,沉吟半晌,道:

“那伢子说家住河里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身上可有股子荷叶香?”

陈三篾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
王瞎子没答话,枯瘦的手指掐了掐,半晌,道:“三篾,这伢子你养得,也养不得。说养得,是你两口子命中该有一子,这是缘法;说养不得,是这伢子根底不寻常,往后怕有些说道。”

“啥说道?”

王瞎子摇摇头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你只记着,这伢子若是要走,莫强留;若是不走,好好待他。他吃什么喝什么,你莫管,他自己知道。”

陈三篾听得云里雾里,回家跟周氏说了。周氏听罢,只是笑笑,指指灶台,又指指水缸,比划着:管他啥根底,来了就是客,有口饭吃就行。

说来也怪,这水灵子不吃粮食。

周氏做饭,给他盛一碗,他摇摇头;给他夹菜,他也摇摇头。他只在渴的时候,自个儿走到水缸边,拿个葫芦瓢舀水喝。喝完水,脸上红润润的,精神得很。

陈三篾悄悄留意,发现这伢子一天能喝一缸水,可尿却没见尿几回。那水喝下去,也不知去了哪里。

还有一样怪处——这伢子不怕热。

六月天,太阳毒辣辣的,陈三篾在院子里劈竹子,汗流浃背。水灵子蹲在旁边看,脸上干干净净,一滴汗都没有。陈三篾伸手摸摸他的后脖颈,凉丝丝的,跟摸了井水似的。

水灵子在陈家住了下来。

他不像别的伢子那样淘气,不爱跑不爱跳,就爱蹲在水边。村前那条小河,他能蹲在岸边看一整天,看水里的游鱼,看水面的浮萍,看水底的卵石。有时候看着看着,就伸手往水里一捞,捞出一条鲫鱼来,递给周氏。

周氏拿鱼做了汤,汤色奶白,鲜得舌头都要掉下来。陈三篾喝了,觉得浑身有劲,手上的老茧都软和了些。

日子久了,村里人都知道陈篾匠家养了个怪伢子。有人说这伢子八成是河神家的,有人说怕是水鬼变的,还有人说王瞎子讲过,这叫“水童子”,养在家里能招财。

陈三篾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管这些,只管劈他的竹子,编他的筐。周氏也不管,只管喂她的蚕,做她的饭。水灵子还是那样,渴了喝水,不渴就在河边蹲着。

直到那年七月半。

七月半是中元节,鬼门开的日子。芦花村有个老规矩,这天天黑之后,不许下河,不许在水边逗留。家家户户在门口烧纸钱,供一碗清水,打发那些无主的孤魂。

那天傍晚,陈三篾特意叮嘱水灵子:“今晚莫去河边,听见没有?”

水灵子眨眨眼,没吭声。

天擦黑的时候,周氏在灶房忙活,陈三篾去后院收竹子。等他收完竹子回来,屋里屋外找了一圈,不见水灵子。

他心里一沉,抬脚就往河边跑。

月亮还没上来,河边黑漆漆的。陈三篾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岸边,借着远处人家烧纸的火光一看——水灵子果真蹲在那儿,对着河面发呆。

“水灵子!”陈三篾喊。

水灵子回过头来,脸上带着笑,伸手往河里一指。

陈三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头皮一炸——河面上,漂着七八个白乎乎的东西,飘飘悠悠的,往这边来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人形,可又不是人——半截身子在水里,半截身子在水面,晃晃荡荡,看不清脸。

“那是……那是啥?”陈三篾声音都变了。

水灵子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泥,说:“来喝水的。”

话音刚落,河面上那些东西忽然不动了,齐刷刷地扭过头来,对着岸边。陈三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,腿都软了。

水灵子往前走了一步,冲河里摆摆手。

那些东西便慢慢沉了下去,水面复归平静。

陈三篾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
水灵子走回来,歪着头看他:“你怕啥?他们不害人的。就是渴了,来喝口水。”

陈三篾咽了口唾沫:“他们是……是啥?”

水灵子想了想,说:“淹死的。”

那夜之后,陈三篾再也不把水灵子当寻常伢子看了。

可他又舍不得撵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