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来是周氏喜欢。周氏这辈子没当过娘,自从水灵子来了,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。给水灵子缝衣裳,纳鞋底,变着法子做好吃的——虽说水灵子不吃,可那份心意在。夜里睡觉,水灵子躺在她旁边,她伸手摸着伢子凉丝丝的胳膊,心里头踏实得很。
二来是水灵子确实帮了他们家。
那年秋天,村里闹旱。一个多月没下雨,河里的水眼看着浅下去,稻田都裂了缝。村里人急得团团转,求神拜佛,一点用没有。
有天夜里,陈三篾睡到半夜,忽然觉得凉飕飕的。睁眼一看,水灵子站在床前,身上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。
“你咋了?”陈三篾坐起来。
水灵子说:“我去叫雨了。”
陈三篾一愣。
水灵子又说:“明天就有雨。可我得走了。”
周氏也醒了,一听这话,眼眶就红了。她伸手去拉水灵子,水灵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得回去,”水灵子说,“我本是河里生的,来你们家住了这些日子,是缘分。可我终究不是人。”
陈三篾张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说什么。
水灵子看着周氏,忽然笑了笑,从肚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在周氏手里。那是一颗珠子,拇指肚大小,通体透明,凉丝丝的,里头仿佛有水光流动。
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”水灵子说,“往后你们若是有难处,把这珠子放在水里,喊我三声,我就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
周氏追出去,可哪里还追得上。门外月色朦胧,河面上雾气升腾,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一步步走进水里,越走越深,最后消失不见。
第二天一早,天降大雨,旱情解了。
五
水灵子走了之后,周氏大病一场。
不是身子病,是心病。她吃不下,睡不着,天天坐在河边发呆。陈三篾急得团团转,请郎中来看,郎中把了脉,摇摇头:“没病,是思虑过度。”
陈三篾没法子,想起水灵子留下的那颗珠子,便舀了一碗清水,把珠子放进去,轻轻喊了三声:“水灵子,水灵子,水灵子。”
碗里的水晃了晃,珠子亮了一下。
可水灵子没来。
陈三篾又试了几回,还是一样。他琢磨着,怕不是要真的河里才行?
这年冬天,周氏的身子越来越差。陈三篾背着她,腊月里冒着寒风走到河边。河水结了薄冰,他砸开一个洞,把珠子放进水里,又喊了三声。
这回不一样了。
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,雾气里隐隐约约显出个人影,小小的,穿着红肚兜。
周氏眼睛亮了,挣扎着要从陈三篾背上下来。
水灵子走到岸边,看着周氏,眼圈红了。
“我不是不来看你们,”他说,“我是回不去的。河里的事多,走不开。”
周氏不会说话,只是流泪,伸手想摸他的脸,可手伸出去,隔着尺把远,怎么也摸不到。
水灵子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待我好,我记得。往后我每年来看你一回。就在这个时候,这个地方。”
说完,雾气散了,河面复归平静。
周氏的手还伸着,空空的。
六
打那以后,每年腊月最冷的那天,陈三篾都背着周氏去河边。
河水结冰也好,没结冰也好,只要他们在岸边站一会儿,河面上就会升起薄雾,雾气里就会出现那个小小的身影。远远的,站在水面上,冲着他们笑。
周氏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。第三年的时候,她已经下不了床了。陈三篾背着她去河边,她趴在陈三篾背上,气若游丝。
水灵子这回走得近了些,站在岸边三尺远的地方。他看着周氏,眼眶里有水光闪动。
“我要走了,”周氏忽然开口说话——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开口,也是最后一次,“你……你好好的。”
水灵子点点头。
周氏闭上眼睛,脸上带着笑,再也没睁开。
陈三篾哭得站不住,跪在河边,头磕在地上,砰砰响。
水灵子没走,一直站着,站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他说:“我把她带走了。”
陈三篾抬起头。
水灵子说:“河底有个地方,干干净净的,没有水,有花有草。我把她安顿在那儿。往后你想她,就来河边,我能让你看见她。”
说完,他沉入水里,再也没出来。
七
陈三篾活到七十三岁。
他这辈子再没娶亲,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,劈竹子,编筐,卖钱。每年腊月最冷的那天,他都去河边坐一坐,坐一整天。
有人问他在等谁,他不说。
他只是看着河面,看着看着,就笑了。
后来村里人都知道,陈篾匠有个规矩:腊月那天,谁也别去河边打扰他。有人偷偷跟去看过,说他对着河面说话,好像河里有个人在听。
再后来,陈三篾死了。
死的那天,也是腊月,最冷的那天。
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,他坐在河边,背靠着一棵老柳树,脸上带着笑,早就没了气息。
他的手里,攥着一颗透明的珠子。
有人想把珠子取下来,可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。
最后只好连人带珠子一起埋了。
坟就埋在河边,正对着他生前坐了一辈子的那个地方。
八
这故事是芦花村一个老太太讲给我听的。
她说她小时候见过那个水灵子,红肚兜,白白净净的,蹲在河边看鱼。她想过去跟他玩,被她奶奶一把拽回来,说那是河里的东西,莫挨。
她说陈三篾两口子都是好人,可惜没后。不过后来有人看见,每年清明,河面上会有个小小的身影,在陈三篾的坟前站一会儿。站完了,又沉下去。
她说那颗珠子,陈三篾下葬的时候还攥在手里,可后来有人扒开坟看过,尸骨都烂了,珠子不见了。
“哪去了?”我问。
老太太笑笑,指指河:“还给他了呗。”
我往河那边看去。傍晚的河面上雾气升腾,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。
只是恍惚间,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在雾气里一闪,便没了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