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6章 鸡卵担粪(2 / 2)

张发财愣住了。他这些年置的地,有一半是河边那片洼地。那洼地原本是村里穷苦人家的坟地,荒废多年,他嫌晦气,一直没动。后来地不够种,才把那片平了种庄稼。

穿白的说:“那片洼地,底下埋着无主孤魂。你拿粪肥了他们的头顶,粪气冲了阴宅,那些孤魂没个安生,告到城隍爷跟前。城隍爷查了你的账,你发家用的蛋,本属山神;你肥田用的粪,污了阴宅。两头一算,你这一注横财,得还回去。”

张发财脸都白了:“我、我还!我把地都卖了,把钱散给穷人,行不?”

俩老头对视一眼,摇摇头:“晚了。明天午时三刻,自有分晓。”

说完,一阵风过,俩老头不见了。

张发财回到家,坐立不安。他把这事跟管家说了,管家也吓得够呛,劝他赶紧去请高人。张发财连夜套车,去邻县请了个出名的老道。

老道来了,在院里转了三圈,叹口气:“张施主,你这一劫,贫道解不了。那窝蛋是山神的东西,你拿了本就理亏;那些粪污了孤魂的头顶,也是实情。两下里一凑,你这财运是山神给的,又是孤魂毁的,如今两方都来讨债,谁也拦不住。但有一条——你明天午时,把院里那群鸡都杀了,一个别留。那群鸡是蛋孵的,留着也是祸根。”

张发财哪敢不听,连夜让长工把鸡全抓了,杀了七八十只,血染了一院子。唯独有一只芦花母鸡,是当年那窝蛋里最早孵出来的,最通人性,怎么也抓不着。它在房顶上待了一宿,天一亮,扑棱棱飞走了。

第二天午时,天晴得好好的,突然从西北飘来一块黑云,正好停在张发财家院子上空。云里雷声滚滚,却不落雨。村里人都跑出来看,只见一道闪电劈下来,正中张发财家正房。

等大伙儿跑过去,房子已经塌了一半。张发财躺在院子里,浑身焦黑,气都没了。奇怪的是,他身上一丝伤没有,只是双手抱着脑袋,缩成一团,跟个受惊的鸡崽子似的。

更怪的是,他家那些地,当年秋天颗粒无收。第二年开春,新买主翻地,翻出无数白骨——原来那片洼地底下,埋着早年间一场大疫死的人,足有上百口。

张发财无儿无女,那些地被他远房侄子继承了。那侄子是个老实人,接手后头一件事,就是请和尚做了三天法事,超度那些孤魂。又把那片洼地还了荒,再不种庄稼。

说来也怪,从那以后,他种别的地,年年丰收,日子过得比张发财在时还殷实。

有人问他侄子:“你叔当年拿鸡蛋换粪的营生,你接着干不?”

他侄子摇摇头:“我叔那套,是跟山神爷借的本钱,跟孤魂野鬼争的地利。我没那个命,也没那个胆。踏踏实实种地,该收多少收多少,夜里睡得踏实。”

那只飞走的芦花鸡,后来有人在深山里见过。据说它领着七八只野鸡,在山神庙附近转悠。山神庙的香火,那几年也格外旺。有上山打柴的,偶尔能在庙门口捡到一两个带铜钱纹的蛋,拿回家换了粪,那年收成准好。但没人敢再拿它发家。

老人们说,那张发财,是替山神爷背了一回粪桶,又替孤魂野鬼当了一回垫背的。他这一辈子,就是个担粪的命——只是他担的,不是人间的粪,是阴阳两界的账。

靠山屯至今还有句老话:鸡蛋换粪,富贵一阵;粪肥孤坟,祸延三代。说的就是张发财这档子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