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们村东头有个王老太,七十来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走路却快,腰板挺直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她从五十岁那年起,得了个怪病——吃石头。
这事我是听我奶奶说的。奶奶说,那年开春,王老太在河边洗衣裳,不知怎的就捡了块鹅卵石往嘴里塞。同村的李婶看见了,吓得魂飞魄散,扔了棒槌就跑,边跑边喊:“不得了啦!王婆子饿疯了,吃石头啦!”
众人赶到时,王老太已经把那块石头嚼得嘎嘣脆,跟吃炒豆似的。见人来了,她还从水里又捞一块,递过去:“尝尝?这河滩的石头不行,一股子泥腥味,后山的青石才叫好,有股子甜丝丝的味儿。”
没人敢接。
打那以后,王老太的名号就变了,没人再叫她本名,都叫她“石婆”。
二
石婆吃石头的事,起初村里人只当是笑话,说她是饿昏了头,或是得了什么癔症。她儿子王大壮急得不行,请了镇上的郎中来。郎中把了脉,看了舌苔,又盯着王老太的牙看了半天——那牙口白森森的,一颗没掉,比年轻人的还结实。
“这……”郎中捋着胡子,半天憋出一句,“这脉象平稳,气血旺盛,不似有病。只是这肠胃……老朽行医三十年,没见过能消化石头的。”
王大壮急了:“那到底是啥病?”
郎中摇摇头,收了诊金,走了。
后来请过跳大神的,那神婆子围着王老太又唱又跳,跳到一半突然停了,脸色煞白,说:“你家老太太身上有东西,我惹不起。”说完连钱都没要,收拾东西就跑。
王大壮没法子,只能由着她去。
三
说来也怪,石婆吃了石头后,身子骨反倒越来越硬朗。以前一到冬天就咳嗽,喘不上气,现在大冬天穿着单衣在院子里劈柴,脸不红气不喘。只是她的口味越来越刁——村里的石头她吃遍了,哪座山的石头什么味,哪条河的石头什么口感,她门儿清。
“后山背阴处的青石,带着点凉意,夏天吃解暑。”她跟村里的小孩说,“河滩那种被水冲了千百年的鹅卵石,滑溜溜的,像吃果冻。最好吃的是老井台底下垫脚的那块青石板,可惜被踩了几十年,沾了人气,味儿不正了。”
小孩们听得目瞪口呆,回去跟大人学,大人们听了直摇头:“这老婆子,怕不是成精了。”
四
那年夏天,村里大旱。
连着两个月没下一滴雨,地里的庄稼全枯了,井也见了底。村里人急得团团转,请了龙王,拜了土地,一点用没有。眼瞅着再不下雨,人都要活不下去了。
就在这时候,石婆发了话。
那天傍晚,她拄着拐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对着聚在那儿唉声叹气的村民们说:“我知道哪儿有水。”
众人一愣,都看向她。
石婆指了指村后那座最高的山:“翻过那座山,有个山坳,山坳里有块卧牛石,把石头搬开,往下挖三丈,有水。”
有人不信:“你咋知道?”
石婆笑了笑,露出那口白牙:“那山上的石头,我吃遍了。卧牛石底下的石头带着水汽,甜丝丝的,我早就尝出来了。”
众人将信将疑,但实在没办法,第二天一早就组织人手上了山。翻过山,果然有个山坳,果然有块大石头,模样像头卧着的牛。十几个壮劳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石头挪开,往下挖,挖到两丈多深时,底下果然渗出水来。再往下挖,一股清泉喷涌而出,甘甜清冽。
全村人欢呼雀跃,把石婆当成了活神仙。
五
从那以后,石婆在村里的地位就变了。谁家有个疑难杂事,都来找她问问。她也不推辞,但从不收钱,只收石头——稀罕的石头。
“这石头是外地来的吧?”她捏着一块光滑如玉的小石头问。
送石头的是个货郎,走南闯北的,闻言一愣:“您老咋知道?”
“咱们这儿不出这种石头。”石婆把石头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眯起眼,“嗯,这石头有股子江河的味儿,还有船上的桐油味儿,怕是打长江边上来的。”
货郎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石婆嚼完了那块石头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你是个走四方的人,路上见过不少稀奇事吧?给我讲讲。”
货郎就讲。讲他见过的人,经过的事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。
石婆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插一句:“那个地方,出青石吧?青石吃多了,人容易倔。”
货郎哭笑不得:“您老这是……吃石头吃出经验来了?”
石婆不答话,只是笑。
六
又过了几年,石婆的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头还是好得很。
那年冬天,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,灰布道袍,背着一把桃木剑,说是从龙虎山下来的。他在村里转了一圈,走到石婆家门口时,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此处有异。”道士皱着眉,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有人告诉他:“这是石婆家,就是那个吃石头的。”
道士脸色一变,敲了门。
石婆开门,看了道士一眼,笑了笑:“道长来了?进屋坐吧。”
道士进屋,四处打量。屋里很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,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排架子,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石头,有青的白的,有圆的扁的,有光滑的粗糙的,大大小小,不下百块。
道士看着那些石头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他转过头,盯着石婆:“老人家,你吃石头,吃了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年了。”石婆给他倒了碗水。
“二十年……”道士沉吟片刻,“你吃的石头,都哪儿来的?”
“山里河里,哪儿都有。”石婆说,“有些是别人送的,有些是我自己找的。”
道士走到架子前,拿起一块青色的石头,仔细端详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镇墓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