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面大汉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一个孤魂野鬼,也敢拦阴司办案?滚开!”
白郎中不动,身子抖得厉害,可就是不动。他回过头,看着木姑娘,眼眶里竟有泪光:“木姑娘,我……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可我就是……就是不想你走。”
木姑娘的眼泪刷地下来了。
就在这时,赵顺的柴房门“哐”的一声被踹开,那老头冲进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低声喝道:“客官,快走!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!”
赵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老头拽着从后门跑出去。身后传来一阵喧哗,有喊叫声,有哭闹声,还有铁链哗啦啦的响声。赵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回头一看,那座大宅子灯火全灭,黑黢黢的像座大坟包。
老头把他推到路上,喘着气说:“客官,实不相瞒,我家小姐……不是人。”
赵顺腿都软了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老头叹了口气:“我家小姐是这乱葬岗上的孤魂,死了二十年了。生前是个好人家的闺女,被父母逼着嫁了人,嫁过去没两年就病死了。她心里苦,死后也不肯投胎,就在这岗子上守着。那些后生,都是这方圆几十里早夭的年轻男子,魂魄无依,常来陪她说话解闷。今日是她……是她当初心上人的忌日,她摆酒祭他,不想惊动了阴司。”
“心上人?”赵顺想起那个蹲在墙根的后生,“就是那个……白郎中?”
老头点点头:“白郎中生前是个走方郎中,救过我家小姐的命。两人有了情意,可白郎中家穷,小姐的父母瞧不上,硬是把小姐许了别人。白郎中一气之下,远走他乡,没两年就病死在异乡了。小姐死后才知道这事,心里愧得慌,一直想等他来,跟他说声对不住。可白郎中的魂魄飘零在外,今年才回来。小姐等了他二十年,就为了这一面。”
赵顺听完,心里头堵得慌。半天,他问:“那后来呢?阴差把她带走了?”
老头摇摇头,脸上竟露出一点笑意:“没有。白郎中跪下来求那阴差,说愿意替小姐受过。小姐也跪下来,说愿随白郎中一起去投胎,来世做牛做马报答阴差的大恩。那阴差……那阴差也是过来人,叹了口气,竟松了口,说回去禀报阎君,看能不能让两人一起去投胎,来世结个夫妻。”
赵顺愣了半晌,忽然说:“那……那挺好的。”
老头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好什么好,阴司的律令严着呢,谁知道阎君准不准。罢了罢了,客官快走吧,天快亮了,再不走就走不成了。”
赵顺回头看了一眼,天边泛起鱼肚白,那座大宅子已经不见了,只有一座长满荒草的坟包,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上。
四
第二天,赵顺又去了那条道。大白天的,他顺着昨晚的路,走到乱葬岗子跟前,果然看见一座坟,坟前立着一块石碑,上头刻着“木氏之女墓”。坟边还有一座小坟,没碑,长满了野草。
赵顺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放下担子,从里头摸出几张黄纸,点着了,烧给那座大坟,又摸出几张,烧给小坟。边烧边念叨:“木姑娘,白郎中,你们的事我知道了。没啥好东西,一点纸钱,你们拿去花。但愿阎君开恩,让你们来世能在一块儿。”
烧完了,他挑起担子,正要走,忽然一阵风吹过来,卷起纸灰,飘飘悠悠的,往天上飞去。风里好像有笑声,细细的,远远的,听着像是年轻姑娘的笑,又像是后生的笑。
赵顺抬头看,纸灰越飞越高,一直飞到云彩里头去了。
打那以后,赵顺每次路过乱葬岗子,都要停下来,烧几张纸,念叨几句。村里人问他干啥,他就把这事说了。一传十,十传百,后来每逢清明七月半,都有人来这两座坟前烧纸上香。
有人问赵顺:“你就不怕那木姑娘?”
赵顺摇摇头:“怕啥?她也是个苦命人,等心上人等二十年,比咱们村口的王寡妇还痴情呢。”
王寡妇的男人出海死了,她守了三十年,逢人就念叨她男人会回来。
后来有一年,赵顺又路过那乱葬岗子,忽然看见坟前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穿着簇新的衣裳,手拉着手,朝他笑了笑。
赵顺眨眨眼,那两个人就不见了。
只有两座坟,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,坟头上的草,绿得格外鲜亮。
打那以后,再没人见过木姑娘显灵。
有人说,阎君准了他们去投胎,来世做夫妻了。
也有人说,他们本来就是要做夫妻的,只是晚了几十年。
还有人说,这世上有些事,阴曹地府也管不着。
赵顺不搭腔。他只是在每年清明的时候,多烧几刀纸,多念叨几句:
“木姑娘,白郎中,这回可别再错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