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大媳妇扑通就跪下了:“老人家,您能救救他?”
老头儿把她扶起来:“我不一定能救他,但我能问问它,到底想干啥。”
老头儿让陈老大媳妇准备了一碗清水,三炷香,一碟子饽饽。他把香点着,插在饽饽上,端到院子里,冲着海的方向念叨了一阵。然后他让所有人都进屋,闩上门,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。
他在院子里坐着,等着。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。
快到半夜的时候,那声音又来了。
呜呜咽咽的,跟小孩哭一样。
老头儿坐在那儿没动,也没吭声。
哭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院子门口。
老头儿这才开口:“进来吧。”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月光底下,那光脑袋的小东西缩着肩膀,一步一步蹭进来。它走到老头儿面前,停下来,仰着脸看他。
老头儿说:“你哭啥?”
海和尚不会说话,就拿爪子比划。它先指指自己,又指指屋里,然后两只爪子抱在一起,冲老头儿拜了拜。
老头儿看明白了。
“你想让他帮你?”
海和尚点头。
“帮啥?”
海和尚又比划了半天。老头儿眯着眼睛看,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说:“你家里人病了?”
海和尚点头,点得飞快。
“在哪儿?”
海和尚转身,冲着海的方向指。
老头儿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屋门,又看看海和尚:“行,我跟你去一趟。”
他跟着海和尚出了院子,往海边走。走到海边,海和尚下了水,回头看他。老头儿也不含糊,把鞋脱了,衣裳一扒,也跟着下了水。
一人一怪,游进夜色里。
陈老大媳妇趴在门缝上看了个全套,吓得腿都软了。她不知道这老头儿是人是鬼,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。
可第二天早上,老头儿回来了。
他浑身湿漉漉的,手里捧着个东西,跟海参似的,灰不溜秋,比他巴掌还大。他把那东西递给陈老大媳妇:“煮了,给你男人喝下去。”
陈老大媳妇不敢多问,赶紧照办。那东西煮出来的汤是白的,腥得很,陈老大灌下去,当天晚上就能坐起来了,第二天就能下地了,第三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了。
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谢那老头儿。可老头儿已经走了,连个名字都没留。
后来陈老大问陈三爷,那老头儿到底是干啥的。
陈三爷想了半天,说:“我听老人讲,早年间海边上有个郎中,专给海里的东西看病。那时候渔民要是捞着受伤的海龟海豚啥的,都送去给他,他治好了再放回去。后来那郎中没了,他儿子接着干,再后来就不晓得传没传下来。兴许,你碰见的就是那郎中的后人。”
陈老大又问,那海和尚到底为啥找他。
陈三爷说:“你不是捞着个大海参又放了吗?兴许那海参不是海参,是海和尚家里人变的。你放了它,它家里人记着你的好。后来它们家谁病了,自己治不了,就来找你帮忙。可你是凡人,看不见它们,它们就只能哭,哭给你听,看你能不能明白。”
陈老大愣了半天:“那它咋不找别人呢?”
“别人?”陈三爷笑了,“别人捞着大海参,早炖了吃了。”
从那以后,陈老大出海,再也没碰见过海和尚。可他总觉着,有时候船底下有什么东西跟着,不近不远,就那么跟着。有时候网里挂住啥东西,他也不使劲拽,慢慢弄上来,能放就放。
有一回,海上起了大风,他的船翻了。他在海里扑腾了半天,眼看就要沉下去了,忽然觉着身下有什么东西托了他一把。他低头一看,黑压压一片,也不知道是啥,就那么托着他,一直把他送到浅滩上。
他爬上岸,回头再看,什么也没有了。
风浪里头,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呜呜咽咽的动静,跟小孩哭似的。
他跪在沙滩上,冲着海磕了三个头。
打那以后,石砬子村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:海里的东西,不全是害人的。你不招惹它,它也不招惹你。你要是帮了它,它也记着你的好。
可你要是害了它——
这话没人往下说。海边的人,心里都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