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6章 怪物(1 / 2)

民国年间的蓟县山区,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,村后头是连绵的燕山山脉,山势说不上多险峻,但沟沟壑壑的,藏着不少深不见底的窟窿眼儿。当地老话讲,“燕山十八洞,洞洞有妖精”,可这么多年过去了,也没见哪个洞真蹦出个什么东西来。

直到那年夏天,出了档子邪乎事。

村东头住着个货郎,姓周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周老三。这人三十出头,胆子比一般人大些,常年挑着担子走村串巷,见的世面多,嘴也碎,最爱打听个稀奇古怪的事。这年七月里,天热得邪乎,他想着趁早凉赶路,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进了山,打算翻过前面那道梁,去山那边的李家堡卖货。

走到半山腰,天刚蒙蒙亮,山雾还没散尽。周老三走累了,寻了块青石头坐下,掏出旱烟袋刚要点上,忽听得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阵怪声。

那声音,像是打雷,又不全是。

闷闷的,沉沉的,从地底下往上拱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听着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,又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擂鼓。周老三竖起耳朵听了一阵,那声音时有时无,隔个半袋烟的工夫响一阵,响个七八下就歇了。

他顺着声音摸过去,走了约莫二里地,扒开一丛密密麻麻的荆棘棵子,看见一个洞口。

那洞口不大,也就水缸粗细,斜斜地向下延伸,黑咕隆咚看不见底。怪声就是从这洞里传出来的。周老三趴在洞口听了半晌,那闷雷似的喘息声又响了一回,这回听得真切,还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热气,从洞里扑面而来,腥得很,像是什么大牲口的口气。

他心里头咯噔一下,知道这洞里必定藏着大家伙,没敢惊动,悄悄退了出去。下了山到了李家堡,把货卖了,他特意跟当地的老乡打听,那山坳里可有什么说道。

一个放羊的老汉听了,脸色一变,压低声音说:“你说的那片地方,我们放羊都不敢去。那一片的草,长得比别处都高,可羊死活不肯吃。我爹那辈人说,那底下压着东西,是早年间的老道封住的,不能碰。”

周老三多了个心眼,又追问是什么东西。老汉摇摇头:“说不清,反正不是好惹的。有一年,有个外来的打石头的,不信邪,想去那洞口瞧瞧,结果第二天人就疯了,满嘴胡话,说什么底下有座城,城里坐着个大王,青面獠牙,手里攥着一根大铁链子……”

周老三把这话记在心里,回了靠山屯。他是个爱琢磨事的人,白天忙活计,晚上躺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想着那洞口,那喘息声。

过了几天,他实在憋不住,跟村里最要好的一个老羊倌说了这事。老羊倌姓刘,六十多岁,一辈子在山里转悠,见过的邪乎事比周老三听过的还多。刘老羊倌听完,捋着胡子沉吟半晌,说:“老三,这事你别往外传。我听我爷爷说过,燕山底下有龙脉,龙脉上头压着镇物。你说那喘气声,我估摸着,不是龙,就是蟒,而且是快成精的那种,压在地底下多少年了,翻不了身,只能喘气。”

周老三问:“那它会不会出来?”

刘老羊倌说:“难说。这东西能喘气,就说明还没死透。要是有人不小心破了上面的封禁,或者赶上什么特殊的年月,地气动荡,它兴许就能拱出来。到那时,这方圆几十里,怕是要遭殃。”

周老三听得后背发凉,当下表示绝不往外说。

可他不往外说,不代表别人发现不了。

那年秋天,雨水勤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连阴雨。一天夜里,雨下得最大,电闪雷鸣的,周老三在家里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声惊醒。那响声不是打雷,是从地底下传来的,轰隆隆的,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地底奔跑。他家那口老瓷碗从柜子上震下来,啪的一声摔得粉碎。

第二天雨停了,天放晴了。周老三心里惦记着那事,约上刘老羊倌,俩人结伴进山去看。

到了那片山坳,俩人傻眼了。

那个原本只有水缸粗细的洞口,塌了。

塌成了一个大坑,直径足有三丈,深不见底。坑口边缘的泥土是新翻出来的,黑黢黢的,还冒着热气。坑沿上,趴着几棵连根拔起的老松树,树根被火烧过似的,焦黑一片。

刘老羊倌蹲下看了看,脸色煞白,拉着周老三就走:“快走,别回头。”

俩人一路小跑下了山。到了村里,刘老羊倌才说:“那东西走了。”

周老三问:“走了?上哪去了?”

刘老羊倌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坑里头的热气,是它翻身留下的。树根上的焦黑,是它身上的毒火燎的。这东西在地下不知道憋了多少年,这回借着雨水多、地脉松动的机会,跑了。”

周老三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,总不踏实。往后一段日子,他逢人就打听,附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。

还真打听着了。

离靠山屯三十里外,有个叫黑水峪的地方,那里有一眼泉,常年不干,冬暖夏凉。那几天,泉水忽然变浑了,发红,跟掺了铁锈似的,喝了那水的人,回去就上吐下泻,好些天起不来炕。

又过了些日子,黑水峪那边的山民说,有一天夜里,他们听见山谷里有牛叫的声音,可那声音比牛叫大得多,震得窗户纸哗哗响。第二天有人去看,发现山谷里的一块大青石板上,有一道深深的拖痕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上面爬过去,把石头都磨出了沟。

周老三把这些事串起来想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那东西,从地底下出来,顺着山势往东边去了。

转眼到了冬天,大雪封山,没什么事了。周老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可第二年开春,出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
离黑水峪再往东走五十里,有个镇子叫石门镇。石门镇边上有一座山,叫老君山,山上有座道观,叫三清观。道观里有个老道,据说有九十多岁了,在观里住了七十年,从不出门。

那年三月三,老道忽然把观里的小道士叫到跟前,说:“你下山去,告诉镇上的保长,就说今晚酉时正刻,让全镇的人,不论男女老少,都躲进屋子里,关紧门窗,不许往外看,不许点灯,不许出声。什么时候听见鸡叫三遍,什么时候才能出来。”

小道士不解,老道也不解释,只说:“快去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
保长听了这话,将信将疑,可看着小道士一脸焦急,不像开玩笑,又想着那老道九十多岁了,轻易不开口,开口必有因,便吩咐下去,让全镇的人都照办。

酉时正刻,太阳刚落山,天还没全黑。石门镇家家户户关门闭户,连狗都牵进了屋,鸡鸭鹅都圈了起来,整个镇子鸦雀无声。

周老三那天正好挑着担子路过石门镇,想找个店住下。结果发现街上空无一人,店铺全关了门,正纳闷呢,被保长一把拽进屋里,低声说:“别出声,今晚有大东西要过境。”

周老三吓得不敢动弹,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瞅。

天越来越黑,月亮还没上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忽然起风了。那风来得邪乎,呜呜地叫,刮得房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响。风里头,带着一股子腥气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臭味,像是什么东西烂了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周老三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。

那声音,他熟——跟他去年在山洞里听见的一模一样,只是这回大了无数倍,近在咫尺似的。